归来
日子像晒场上的谷子,被北风一天天吹薄,转眼便立了冬。白日里日头尚有虚张声势的暖意,天一擦黑,风便尖着嗓子往骨头缝里钻,透心地凉。
柳如烟蜷在东厢房的被褥里,空落落的,睡不觉。迷迷糊糊间,棉被一角被人轻轻掀开,一个裹挟着寒气的身躯贴了上来,铁似的胳膊将她箍进温热的怀里。那气息凑近耳畔,低低地说:我回来了,不走了……她心里又酸又喜,抬手想捶他,却地砸在硬邦邦的床板上。一惊,醒了。屋里只有她一个,窗外是风穿过枯枝的呜咽。
快小半个月了。柳如烟掐着指头算,月信的日子早过了。今早起来,身子乏得像是被抽去了筋,连梳头时胳膊都懒得抬。老太太的眼神也变了,总在她身上打转,那目光沉甸甸的,时不时落在她腰腹间,带着审视,带着一种她不敢深想的期盼。
突然,一阵异样从心头泛起。柳如烟赶快伏在铜盆边干呕起来,接着又干咳了几声,眼眶呛出了泪。老太太站在门框边,手里端着杯温水,等她缓过劲来才递过去。
吐干净就好了,头三个月都这样。
柳如烟接过水,漱了口,脸色白得像窗纸。
老太太转身往佛堂走,经过八仙桌时脚步顿了一下。她看着桌上那摞账册,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是说给空气听的:
那支参,到底没白费。
佛珠转了一圈,她没再往下说,推开佛堂的门,进去了。
日子变得黏稠,每一刻都熬人。
傍晚,柳如烟在灶间生火。火光一跳一跳,在她脸上明明灭灭,映出几分掩不住的憔悴。就在这时,一阵风卷着清晰的声响从院门方向扑来——马车声!辘辘的,不紧不慢,却像鼓点擂在她心口。
心猛地一跳。是他!
她丢开柴禾,几乎是跌撞着冲出去。拉开院门,那辆熟悉的马车正稳稳停在门外。阿贵跳下车,反身利落地闩上门,几大步跨到她面前,一把将她死死搂进怀里。
柳如烟被他勒得喘不过气,连声讨饶,拳头轻轻落在他肩上。阿贵这才松开些,却仍紧紧箍着她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喘出的白气交融在一起。柳氏脸颊烫得像火,轻轻推他:路上可顺当?快去洗洗,娘在堂屋等着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