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应允了
阿贵愣在原地,半晌说不出话,忍不住一阵傻笑。一时激动,一脚就踢翻了墙根下祖上的旧酒甑,又伸手按了按母亲的肩头。母亲见他这般情状,心里不由得发慌,只当儿子欢喜得失了心神。半晌,阿贵才定下心神,端起饭碗大口吃面,热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,朦胧了双眼。
过不多时,母亲从内屋走出来,把一只粗布布袋交到阿贵手中,语气郑重,一字一句道:“家中并无什么值钱物件,这点钱你带上,上街置办些礼品。该守的礼数万万不能缺。你转告那边,为娘应允了这门亲事。往后婚事落定,我便守在这里,哪儿也不去,有一口粗茶淡饭,便已知足。”
“娘,您只管放心。但凡有我一口吃的,绝不会让您挨饿。”阿贵应道。
他接过布袋,触手便认得,这正是上次归家自己交给母亲的那一份。兜兜转转,分文未动,又交还到自己手上。阿贵心中百感交集,几番想要推拒,却又无可奈何。贫贱之家,万般皆是为难。他僵立原地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夜里躺卧在土炕之上,阿贵辗转难眠。恍惚入梦,看见柳如烟正躬身铺床,满室红绸摇曳,一如洞房花烛光景。梦里,怀中拥着温热柔软,次日清早到堂屋磕头敬茶,吃下香甜的荷包蛋,自己是堂堂正正的新郎。倏忽一梦惊醒,入目只有一室沉沉暗夜。他翻身想再睡,阖眼之间,焦老太太的身影又浮现眼前,一团文书递过来,低头看去,那纸上写的,是改姓断亲的入赘契约。
他猛的一声惊呼,骤然从梦魇里挣脱。外屋已经传来响动,锅碗瓢盆相互碰撞,母亲早早起身劳作了。
阿贵翻身下床,尽力帮母亲做些重活粗活。仓里存粮、过冬柴薪早已预备妥当,尚有几处顾及不到,也只能留待日后归来再料理。
早饭过后,母亲将一摞烙得厚实金黄的面饼,连同那罐她腌了整秋的咸菜,小心地放在马车上。临行时,她眼眶泛红,枯瘦的手攥着阿贵的衣袖,声音发颤:“儿啊,做人要守本分,做事手脚得勤快。多记人家的恩,少记人家的过。力气使不完,井水舀不尽……”
母亲终于松开了扶着车辕的手。阿贵心口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他“扑通”跪在母亲跟前,重重的叩了个响头。然后跳上车扬鞭驱马,车轮辘辘碾过土路,他竟随口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调。连拂面而来的风,都像浸了蜜,甜丝丝的。
阿贵离家的那些日子,院里仿佛又退回了从前。老太太辞了下人,偌大的院子,只剩一老一少两个影子。柳如烟照旧洗衣、做饭,话却更少了,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角落的植物。
有天,焦二婶从去镇上回来,看见柳如烟站在门口,便绕过来搭讪。问柳如烟那表弟叫什么名字,还来不?柳如烟听了,耳根都红了,转身回了屋。
每当院墙外隐约传来车轮声,她手里的活计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。耳朵竖起来,心也跟着提起来。有一次,大门真的被敲响了,“咚咚咚”,不紧不慢。柳如烟心口一跳,扔下捣衣槌,小跑过去。拉开门闩——是个赶牛车的汉子,憨笑着讨碗水喝。她脸上那点刚燃起的光,迅速暗了下去,快得连她自己都未察觉。
老太太不知何时已跟到身后,瘦小的身子挡在门缝前。“喝了水,快些走。”声音不高,却像腊月里的一块冰,冷冰冰的,不带一点温度。那汉子笑容僵在脸上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。老太太已转过身,留给他一个冷硬的背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