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,老太太枯坐着,手里一串佛珠捻得缓慢。阿贵响亮地喊一声,恭恭敬敬递上从家里带来的土产,又端端正正磕了个头。
你娘身子骨还好?
劳娘惦记,硬朗着呢。
那件事……都点头了?
哎,都依娘的意思,同意了。
老太太脸上那层严霜,仿佛被这话吹开了一道细缝,一丝极淡的笑意倏忽闪过。一路辛苦,坐下歇歇,这就吃饭。语气是难得的和缓。
好,好……我去灶屋看看,有啥能搭把手的。阿贵应着,脚步已朝厨房挪。
饭桌上,柳如烟不住地给阿贵夹菜。阿贵左一声娘,您尝尝这个,右一声娘,这汤鲜,叫得老太太眼角的皱纹渐渐堆叠起来,像被暖风吹皱的池水。一顿饭,吃得比往日任何一顿都暖和、融洽。
饭后,阿贵又是递茶,又是端洗脚水。老太太泡着脚,忽然慢悠悠开口:烟儿身子骨看着弱,经不起闹腾。你……悠着点儿。话音不高,却让一旁低头收拾碗筷的柳如烟,耳根子瞬间红得滴血。
夜色清幽,东厢房的门轻掩着,烛火摇曳,将满屋映得暖融融的。阿贵踏进门,连日来的忐忑与牵挂终于落到实处。柳如烟一头扑进他怀里,声音微微颤,哽咽出声:你可算回来了……这一个月,日里慌,夜里怕,心总是悬着。
阿贵紧紧拥住她,下巴抵在她发顶,嗅着那缕熟悉的气息:等娘点头那些天,度日如年。满脑子都是这院子,都是你。
烛影摇红,两相温存。她抬眼望他,泪光里映着烛火:我……我身上好像有了。这些日子,总犯恶心,月信也没来。老太太天天盯着瞧,我心里怕,又不敢声张。如今你回来了,我便什么都不怕了。
阿贵一怔。他想起了老太太那句话——等肚子里有了咱们焦家的根。掌心贴在她尚且平坦的腹上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,像苦水里泡了很久的萝卜,终于尝到了一点甜味。
夜渐深。东厢房的灯,亮到很晚。细细碎碎的说话声,混着偶尔低低的笑,断断续续,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攒下的思念,一点一点,都说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