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看着孙子清淡的模样,轻轻叹了口气。
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子了——沈嘉木从小就是一副万事不形于色的性子,十岁时养了三年的狗走丢了,他蹲在后院墙根找了一下午,回来时眼眶红红的,愣是没掉一滴泪。
如今三十岁的人了,心里究竟怎么想,连她这个当奶奶的也猜不透七八分。
这份娃娃亲,说到底只是旧日玩笑,做不得数的。
她心里明白,却还是忍不住抱着一丝念想。温知予那孩子,她是真喜欢。
每次来家里,安安静静地陪她说话,帮她浇花,手指沾了泥也不在意,笑起来眉眼弯弯的,像院子里春天开的那一树晚樱。
“你心里有数就好,感情的事,不勉强。”老太太伸手拍了拍沈嘉木的手背,掌心干燥温热,“只是见见老朋友家的姑娘,也算一桩美事。”
“好。”沈嘉木点头,嘴角弯了弯,弧度极浅,却让老太太心里踏实了些。
又陪老太太说了几句家常,无非是公司最近如何、饮食起居是否规律云云,沈嘉木一一答了,待老太太起身回房歇下,才从客厅出来,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住的东跨院走。
廊檐下挂着几盏竹编风灯,光晕昏黄,将廊外的竹丛映得影影绰绰。
初秋的夜风穿过庭院,送来桂花的甜香,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尖。沈嘉木走得不快,皮鞋叩在青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,有节奏地回荡在廊庑之间。
东跨院是他的独立居所,三间正房,一间作书房,一间作卧室,还有一间改成了小茶室。
沈嘉木走到窗边,推开木格窗棂。窗外是院中那棵桂花树,树龄和他差不多,枝干虬曲,树冠如盖,细小的金黄色花朵密密匝匝缀满枝头,在月光下像碎金洒了一树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那棵桂花树,忽然想起温知予。
上一次见面,是三年前了。
那是在上海西岸一家美术馆的画展开幕式上。温知予的导师——一位法国策展人——办了一场当代艺术群展,温知予有两幅作品参展,一幅画的是江南水乡的晨雾,一幅是抽象的城市夜景。
沈嘉木受邀出席,纯粹是因为那家美术馆的馆长是他大学同学。
他站在展厅角落里,远远看见温知予穿了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,黑色阔腿裤,脚上是一双平底鞋,素面朝天地站在自己的画前,微微仰着头,目光落在画布上,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也不太认识的故人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“温知予。”他叫她。
她回过头,看见他,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,随即弯起来,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:“沈嘉木?好久不见。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点头,“画得真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她低头笑了笑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袖口,“你还是老样子,西装革履的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藏青色西装,也笑了:“你也是老样子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”
两人就这么站在画前聊了几句——关于这场展览的主题,关于她最近在欧洲的行程,关于他公司新接的一个项目。
都是些不轻不重的话,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河流,偶尔因为风的作用泛起一些涟漪,很快又归于平静。
十五分钟后,有人来叫温知予去接受采访,她对他歉意地笑了笑,说了句“再联系”,便转身汇入了人群。
沈嘉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中,忽然觉得,温知予这个人,就像她画里那层笼罩在江南水乡上方的晨雾——好看,朦胧,但你伸手去够,指尖永远是干燥的。
那次之后,再无联系。
下周。
温知予下周就要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