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“狼人请睁眼——”
灯灭了。
梁小海没有完全合眼。
他闭着眼,但耳朵竖得笔直。不知是因为职业技能苏醒,还是他本来就对声音敏感,周围的动静被放大了好几倍:有人呼吸发紧,有人磨牙,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椅子的扶手。空气里浮着一种隐隐的腥味,像屠宰场冲洗过后晾在风里的那股余味。
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。
然后,他听见了脚步。
不是一个人的。是两个,一前一后,踩着稻草和泥土,发出“簌簌”的轻响。脚步声没有走向大厅中央,而是拐了个弯,朝西边的角落靠近。
梁小海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。
他想睁眼。理智按住了他。
狼人杀人,规则森严。如果他在不该睁眼的时候睁眼,等待他的只怕不是刀,而是系统直接将他清退出局。他只能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轻,越来越近,最终停在一道很轻的鼻鼾声旁边。
然后是一声被捂住的、像闷在水面下的惨叫。
稻草被拖拽的声音。
门轴转动。风从外面灌进来,又合上。
梁小海的耳朵里,留下了一种奇怪的空白。
不知过了多久,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:“天亮了。请所有人睁眼。”
梁小海睁开眼。
大厅恢复了昏黄的灯光,长桌中央的木牌还在。但他数了数,有些人的脸色变了——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向西边角落。那里,一个裹着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歪倒在椅子旁,胸口一片暗红,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撕裂,又用粗麻线草草勒住。眼睛睁着,望向天花板,脸上没有太多痛苦,反而像是一瞬间就没了气息。
第一个死掉的人,是个中年男人。
没有人尖叫。
穿工装的大汉第一个站起来,骂骂咧咧冲上去:“谁干的?!谁昨晚杀的人?!他妈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——”
没人回答他。
另外几个玩家围在尸体旁边,脸色各异,有人发白,有人沉默。套头衫女孩抱着胳膊,站得远远的,飞快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,然后把脸转开。
梁小海的目光没有落在尸体上。
他环视了一圈,视线掠过所有玩家的脸——很快,但足够。穿工装的大汉还在发脾气,他的愤怒太直,不像装出来的。蹲在角落的瘦弱男生,依然缩在那把椅子里,低着头,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。其他人有的交头接耳,有的沉默观察。
直到梁小海看见那个男生的手。
那双手攥着校服袖口,指节发白,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——可当梁小海看向他的时候,那男生偏偏又像是整个人凝固了,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。
梁小海的心里没来由地一动。
他发现自己想不起这个男生的脸。
明明刚刚才看过——明明那张脸就在他面前,可他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,连五官都拼凑不完整。就好像这个人从他的记忆里滑过去了,像抓一把水,手指合拢却什么也没抓住。
他认识他吗?
梁小海想了几秒,一无所获。
但他没有把这个疑问放过去。他盯着那个男生的方向,刻意把那张低垂的脸、瘦削的下颌、木然垂下的目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“刻”进脑子里。
“你,过来看看!”
工装大汉朝他招手:“你不是那个什么……看着像学生的,你来说说,现在什么情况?”
梁小海站起来,走向那具尸体。路过那个瘦弱男生面前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,低头喊了一句:
“你还好吗?”
男生没有抬头。但他攥着袖口的手指,又收紧了一点点。
梁小海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然后他蹲到尸体旁边,看了一眼那张灰白的面孔。
这一眼,他愣住了。
他记得这个中年男人的样子。昨晚入座时,他正好坐在长桌的另一头,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袄,双手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像个庄稼汉。可是现在,梁小海忽然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。
只过了一夜。他明明听过系统播报所有玩家的初始编号,这人应该叫“冯叔”还是“王叔”来着?那个名字卡在嗓子眼,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擦掉了。
梁小海慢慢眯起眼。
他抬头看向大厅的出口——阳光从木头门缝里挤进来,照在地面的稻草上,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。远处传来鸡鸣,村庄醒了。而他的耳朵里,不知不觉地,响起了一段旋律。
一段他从来没听过、却又隐约熟悉的曲调。
像是婴儿时期,有人伏在他耳边哼过的歌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——从今往后,他得记住每一个人的脸,尤其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、几乎没有人记住的瘦弱男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