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蹲在杂物间角落,手指拨开一摞压扁的纸箱,灰尘扬起来,在斜阳里像细雪。蜡笔盒是藏在最底下,铁皮的,边角锈得发红,盒盖半开,里头七支蜡笔横七竖八,颜色褪得厉害。最底下,多了一支。
浅橘色。
她没动。指尖悬在半空,停了五秒,才轻轻碰上去。笔身凉,棱角被磨得圆润,像被攥过无数遍。笔尾刻着字:1998.10.3。
她记得那天。五岁,雨下得大,程母撑着伞来林家,说要资助她学美术。伞是深蓝的,伞骨上挂了三枚向日葵书签。临走,塞给她一盒蜡笔,白蜡笔在最边上,也刻着这个日期。
她舔过那支白蜡笔,齁得直吐舌头。
小满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她左手捏着画板,右手还沾着炭灰,指甲缝里卡着半粒干掉的赭石。她声音很轻:“我昨晚看见程先生,他蹲在后院,用这根笔画了你小时候的样子。”
林知夏没应。她把蜡笔放回盒里,盖上盖子,没锁,只是轻轻压了压。铁皮发出一声闷响,像旧钟楼里卡住的钟摆。
小满没走。她盯着林知夏的侧脸,看了很久,才说:“他画得……不像你。像你蹲在墙角,舔蜡笔的样子。”
林知夏终于抬眼。小满的睫毛在抖。
“你去洗洗手。”她说。
小满点头,转身走了。门没关严,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动墙角一叠旧报纸,纸边卷起,露出半行标题:“林氏集团涉嫌财务造假,董事长被查”。
林知夏没动。她把蜡笔盒塞进外套内袋,起身时,袖口蹭到铁架,落下几点锈屑,粘在她腕骨上。
夜里,她没开灯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在书桌抽屉的锁扣上——那锁,三年前就坏了,她一直没换。她拉开抽屉,翻出一叠发黄的档案,是林家破产前的资助记录。程母的名字,出现在每一页。
她翻到“儿童美术教育专项拨款”那一栏。金额:三十万。用途:为贫困儿童购置美术材料。收款人:沈知遥母亲,沈婉秋。
她手指停在“沈婉秋”三个字上,指甲掐进纸面,没破。
她没报警。
第二天清晨,她带小满去了城西的疗养院。沈母住在最里间的单人房,床头挂着“精神康复中”的牌子。窗帘没拉,阳光照在她脸上,皮肤像褪了色的宣纸。
沈知遥的母亲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她认出林知夏,没喊名字,只是突然伸手,攥住她的手腕。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你母亲,”她声音哑,像砂纸磨过,“是唯一没要我钱的人。”
林知夏没动。小满站在床尾,画板抵着胸口,手指无意识抠着边角。
“那年,我送你蜡笔,”沈母喘了口气,眼珠浑浊,却盯着她,“你爸说,施恩是耻辱。他骂我,骂得很难听。我回去,就把那盒蜡笔,全烧了。”
林知夏没接话。她只是把外套内袋的蜡笔盒拿出来,轻轻放在床头柜上。
浅橘色,刻着1998.10.3。
沈母盯着那支蜡笔,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,像风穿过破窗。她抬起另一只手,颤巍巍地,摸了摸蜡笔的笔身。
“你记得吗?”她问,“你五岁那年,蹲在巷口,舔蜡笔,笑得像只小猫。”
林知夏垂下眼。她记得。那天雨大,她没打伞,蜡笔是程母给的,她舔了,甜得发苦。
“你母亲,”沈母突然说,“她没要钱,可她收了我一张画。”
林知夏猛地抬头。
“一张……向日葵。”沈母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画在信纸上,夹在账本里。她说,‘这钱,我不收。但画,我留着。’”
林知夏的呼吸停了。
她记得那张画。她十岁那年,在孤儿院的墙上,用炭笔画的。歪歪扭扭,花瓣七瓣,茎是斜的。院长说,像疯子画的。
她没说话。她站起身,拉起小满的手。
“我们走。”她说。
沈母没拦。她只是盯着那支蜡笔,眼泪一滴一滴,砸在铁盒上,发出很轻的“嗒”声。
走廊尽头,陈昭站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叠纸。他没进来。他只是看着林知夏的背影,手指在纸边摩挲,指节发白。
他身后,监控屏幕还亮着。画面里,是沈母病房的全景。录音笔,静静躺在他口袋里,红灯,亮着。
林知夏没看他。
她牵着小满,走下楼梯。阳光从楼梯口斜切进来,照在她鞋面上——鞋底沾着一点泥,是刚才在疗养院后院踩的。泥里,混着半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。
她没捡。
走到门口,小满忽然停下。
“妈妈,”她仰头,眼睛亮得吓人,“那支蜡笔,是不是……他画你的时候,用的?”
林知夏没答。
她只是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,挡住内袋。
风从门外吹进来,卷起一片落叶,贴在门框上,没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