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的木板踩上去会响,像旧钟楼里那根生锈的钟摆,一下,一下,不急不缓。林知夏没点灯,月光从斜窗漏进来,照在铁盒上,锈迹斑斑,锁扣早就断了,只靠一根麻绳缠着。她蹲下来,手指擦掉盒盖上的灰,指尖沾了点霉味,还有点蜡笔的甜腥气。
盒里是十三封信。信封是旧信纸裁的,边角卷了,字迹都一样,清瘦,压得重,像写的时候用了全身力气。她没拆第一封,先数了数。十三封。从大学三年级,到今年三月。最后一封,日期是昨天。
她拆了最后一封。
信纸很薄,纸面有水痕,不是泪,是雨。字迹比从前更抖,像手在发颤。
“你捐光家产那天,我画了你背影,画了七百遍,每遍都少一笔。第七百遍,我终于敢画你回头看我。”
她翻到背面。
是一张画。
铅笔素描,线条极细,却密得像网。林知夏抱着小满,站在孤儿院后院的槐树下,阳光斜斜地照在她们肩头。程砚举着伞,伞是深蓝色的,伞骨上挂着三枚向日葵书签。陈昭站在远处,左手插在风衣口袋,右手捏着一叠纸——律师函,纸边被风掀起来一角,写着“林氏资产追查案”。程母站在窗边,窗框是老式的,玻璃裂了两道,她手里攥着一支白蜡笔,笔尖秃了,像被咬过。巷口,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,蹲着,把一盒蜡笔递给十岁的林知夏。
那女人,是她自己。
她认得那盒蜡笔。是程母第一次来林家时送的,二十四色,白蜡笔在最边上,写着“1998.10.3”。她当时五岁,以为那是糖纸,舔了一口,齁得直吐舌头。
信纸背面,还有一行小字,压在画的右下角,几乎被铅笔擦淡了:
“我不求你原谅。我只求你,别再一个人画光了。”
她没哭。没动。只是把信纸轻轻折回去,叠成四分之一大小,塞进信封。信封上贴着一枚向日葵邮票,边角卷了,胶水干了,粘着一点灰。
她抱着铁盒下楼。
楼梯吱呀响,小满正蹲在厨房门口,用炭笔在旧报纸上画钟楼。她画了金线,画了蜡笔,画了一个人影站在顶上,手里举着什么。她没画脸。
“妈妈,”小满没抬头,“你找到那封信了?”
林知夏点头。
“他写什么了?”
“他说,他画了我七百遍。”
小满的炭笔顿了一下,灰末掉在膝盖上。她没问第七百遍画了什么。她只是把画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妈妈,你别走。”
林知夏蹲下来,摸了摸她的头发。小满的发尾还沾着炭灰,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。
“我们回家。”
她起身,抱着铁盒,走向院门。门廊下,那把深蓝的伞还放在窗台上,伞骨上挂着的三枚书签,一枚是她幼年的,一枚是沈知遥的,还有一枚,写着“1998.10.3”。
她没拿伞。
邮筒在院墙外,铁皮生锈,投递口卡着半张废纸,风一吹,纸角动了动。
她把信封轻轻放在邮筒口,没投。信封没掉,也没被风吹走,就那么贴着口,像停在悬崖边的一只鸟。
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,卷起她衣角,也卷起信封的一角。邮筒的铁皮上,有几道划痕,是以前孩子用钥匙刻的,歪歪扭扭,写着“林阿姨好”。
她转身,朝小满伸出手。
“走吧。”
小满跑过来,小手攥住她的衣角,指甲缝里还卡着炭灰。
她们没回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