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门没关严,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得床头的录音机轻轻晃。那首歌又响了,十岁林知夏的声音,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窗,唱的是《小星星》,调子跑得厉害,中间还打了个嗝。
护士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播放,雷打不动。程母躺在病床上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,像睡着了。可护士说,她每回听到,睫毛都会颤一下。
林知夏站在门外,没进去。小满蹲在她脚边,手里攥着那支白蜡笔,笔身还带着点炭灰,是昨天画室蹭上的。她没问林知夏为什么来,也没问为什么站在这儿。她只是把蜡笔轻轻放在地上,像放一颗没拆封的糖。
林知夏蹲下来,没看她,只对着门缝轻声哼起来。
声音很轻,比录音机里的还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可那调子,一字不差。
门内,录音机停了。护士刚要伸手换磁带,却看见程母的眼皮,缓缓掀开了一条缝。
她没说话,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,湿了枕头。
林知夏没动,也没停。她哼完最后一句,才开口:“您听得见,对吧?”
沉默。只有呼吸声,和远处走廊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响。
“我不恨您。”她说。
护士站在门边,手还搭在录音机上,没动。
程母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像从地底冒出来的:“你该恨我。”
林知夏摇头,没看她,目光落在床头柜上——那里放着一叠病历,最上面一张,是二十年前的儿童心理评估表,名字栏写着“林知夏”,诊断意见是“情绪稳定,无创伤反应”,签字人:程母。
她没提那张纸。
“我不恨您,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我只遗憾,您从没问过我,愿不愿意当您的女儿。”
门内,呼吸声停了半拍。
护士悄悄退后一步,手里的磁带掉在地上,没捡。
林知夏站起身,拉了拉外套,转身走。小满跟在后面,没回头,也没捡那支蜡笔。
第二天早上,护士照常进病房,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纸条,字迹歪斜,像用左手写的:
“我当年,是想救你,不是救程家。”
护士愣了三秒,没敢动,也没敢上报。她把纸条折好,塞进自己白大褂口袋,转身时,看见走廊尽头,陈昭靠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份文件,目光直直盯着病房门。
他没走,也没靠近。
林知夏没回孤儿院。
她去了医院天台。
风很大,吹得她外套鼓起来,像一面旧旗。她没系扣子,衣摆翻飞,露出内衬——缝着一枚小小的向日葵徽章,铜质,边角磨得发亮,中间的花心,缺了一小块,像被谁咬过。
她没摘。
她只是站着,闭了会儿眼,再睁开时,对着风,轻声说:
“你救了我,可你忘了,我也是人。”
风卷着纸屑从她脚边掠过,一只麻雀落在天台边缘,歪着头看了她一眼,扑棱棱飞走了。
楼下,陈昭抬头,手里文件被风吹得哗啦响。他没动,也没喊她。只是把文件夹夹得更紧了些——那里面,是程母伪造林父受贿案的原始证据,还有三份银行转账记录,收款方,是儿童心理诊所,收款人,是程母的私人助理,名字叫:周慧。
周慧,当年林知夏的心理医生。
陈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匿名短信,只有一句话:
“你藏了二十年的证据,她今天看见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