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在储物柜最里层摸到那个铁皮盒时,盒盖已经锈得卡住了。她用指甲抠了三下,才听见“咔”一声,像断了的旧门栓。
盒里七支蜡笔,颜色杂乱,红的褪成粉,蓝的裂了皮,棕的沾着泥。唯独第七支,纯白,没字,没刻痕,笔身光滑得像被谁天天握在掌心。
她没拿走。只在画室角落,用炭笔描了那支白蜡笔的轮廓,又添了林知夏的侧影——她站在窗边,光从背后照进来,手里攥着七支蜡笔,第七支正一截一截化成灰,落在她脚边,像雪。
画完,她没洗笔。炭灰沾在指节上,像一层旧痂。
林知夏推门进来时,画还摊在桌上。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,吹动纸角,灰末浮在光里,像一场迟来的雪。
她没问画是谁画的。也没问蜡笔从哪来的。只是走到墙角的旧木柜前,拉开最下层抽屉,取出一本硬壳相册。封面烫金的字早磨没了,只剩凹痕。
她坐下,翻到第七页。
七张儿童画,全是同一个女孩。第一张,女孩牵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,背后是林家老宅的门廊;第二张,女孩蹲在画室地上,旁边是少年程砚的背影;第三张,女孩抱着布娃娃,身后站着穿白大褂的护士——那是林母去世前,带她去的儿童心理诊所。
第四张,女孩站在孤儿院门口,手里举着一支红蜡笔,身后是陈昭,手里提着公文包,领带歪了。
第五张,女孩坐在长椅上,旁边是沈知遥,穿着演出服,手里捏着一张门票,眼神空着。
第六张,女孩独自站在雪地里,脚边堆着七支蜡笔,笔身都刻着名字,唯独第七支,空着。
第七张,只有一支白蜡笔,躺在雪地上。旁边一行铅笔字,字迹稚嫩,像孩子用铅笔头狠狠戳出来的:
“妈妈说,光不是颜色,是选择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,没抖,没哭,也没笑。她只是把相册合上,轻轻放回抽屉。抽屉里还有一支旧铅笔,笔帽裂了,是她十岁那年,程砚送她的生日礼物。
她没拿。
窗外,梧桐树影晃动。程砚站在树下,手里捏着一支蜡笔,和第七支一模一样,纯白,无字,笔尖卷了,像被反复摩挲过。
他没上楼。也没敲门。
他只是站着,风把他的衣角吹得贴在腿上,鞋底沾着泥,是刚从城郊公墓回来的痕迹。他昨天去看了程母——她又拒见所有人,只让护士每天放一段录音:林知夏十岁时唱的摇篮曲,原声,从林家老宅的录音机里录的。
他记得那首歌。她唱得走调,却一遍一遍重来,直到他睡着。
他低头,把蜡笔轻轻按在树皮上,划了一道。
浅浅的白痕,像一道没写完的字。
画室里,小满把画折了,塞进书包夹层。她没告诉林知夏,那支白蜡笔,是她昨天在程砚的旧画室废纸堆里翻到的。画室锁着,她撬了窗。墙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,字迹模糊,但能认出:“给知夏的生日礼物,别让妈知道。”
她不知道是谁写的。
她只知道,那支蜡笔,和储物柜里的,一模一样。
林知夏走出画室时,小满正蹲在院角,用小刀刮掉鞋底的泥。她没问她去哪儿了,也没问她画了什么。
“明天有志愿者来修屋顶,”林知夏说,“你别去屋顶,太危险。”
小满点头,没抬头。
林知夏转身回屋,脚步很轻。门没关严,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动了桌上那本相册的边角。第七页,那行字在光下微微发亮。
陈昭在楼下等她。
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纸边卷了,是刚从法院复印的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文件递过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