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在画室画了一整夜。
蜡笔断了三支,铅笔芯折了两根,橡皮擦得只剩指甲盖大小。她没开灯,只靠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一笔一笔,描着邮筒前那个蹲着的人影。那人影的头发是散的,手攥着信,信封上写着程砚的名字——可那签名,是她从画册里描下来的,歪歪扭扭,像被风刮过。
林知夏推门进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她没开灯,也没说话。脚步声很轻,鞋底还沾着前夜的泥,蹭在木地板上,留下两道灰痕。
小满没回头,只是把最后一笔涂完,把画纸从画板上撕下来,折了四折,塞进抽屉最深处。
“画的是谁?”林知夏问。
小满没答。她低头,用指甲抠着蜡笔断口的蜡屑,一粒一粒,弹进垃圾桶。
林知夏走到她身后,从柜子最里层,取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速写本。纸页发黄,边角卷了,像被翻过千百遍。她没打开,只是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你画的,是我。”她说。
小满终于抬头,眼眶红着,但没哭。“你为什么不早给我看?”
林知夏没动。她拉开椅子,坐下,把速写本摊开,翻到第一页。
十七岁的林知夏,坐在图书馆窗边,阳光斜斜照在侧脸上。她画的是程砚的背影——他站在书架尽头,手里拿着一本画册,肩头落着一点灰,像刚从画室跑出来。画的背面,字迹很淡,是铅笔写的,被橡皮反复擦过,却没擦干净:
“你若不回头,我就替你画完余生。”
小满的手指抖了。她伸手想碰那行字,又缩回来,像怕烫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她声音哑了,“你为什么不去找他?你明明……明明还爱他。”
林知夏没看她。她盯着那行字,像盯着一个旧伤口。
“那时的我,”她说,“还没准备好,当一个妈妈。”
窗外,风撞在铁皮窗框上,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墙角的旧收音机,还插着电源,没开,但天线歪了,像被人动过。
小满突然扑过去,抱住速写本,脸埋进去,肩膀一抽一抽。她没哭出声,只是眼泪一滴一滴,砸在纸页上,晕开一小片墨迹。
林知夏没劝。她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缝,让冷气透进来。她没看外面,只是盯着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——叶子全黄了,根却还扎在土里,没拔。
她伸手,把枯叶一片片摘下来,放进垃圾桶。
门外,程砚站着。
他没敲门,也没动。手里捏着那封被取走的信,纸边已经卷了,胶痕发黄,邮票是向日葵,但花瓣缺了一角,像是被指甲抠过。
他穿着那件驼色大衣,衣领还沾着松节油,袖口磨得发亮,和林知夏身上那件灰毛衣,一模一样。
他看了三分钟。
风从门缝钻进来,卷起地上一点灰,落在他鞋尖。他低头,看见鞋底沾着泥——是孤儿院后院的泥,湿的,带着草根。
他没动。
陈昭从储藏室出来,手里捏着一叠纸,纸边卷着,像被反复摩挲过。他没看程砚,也没走近,只是站在梧桐树下,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。
窗后,林知夏正把速写本合上,轻轻放回柜子。
他转身,走向后院的旧邮筒。
邮筒的锁扣,还是歪的。
他蹲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——铜的,生了绿锈,齿痕很深。他没插进去,只是把钥匙放在邮筒口,轻轻一放。
钥匙滚了半圈,卡在铁皮缝里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,转身走开。
画室里,小满终于抬起头,泪痕干了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妈妈,”她说,“我明天……想画你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样子。”
林知夏没答。她走到画架前,拿起一支新蜡笔,红的,没拆封。
她没画。
只是把蜡笔,轻轻放在速写本上。
小满盯着那支蜡笔,突然说: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,我不是你亲生的?”
林知夏终于看她。
“你知道?”她问。
小满点头,声音很轻:“我妈妈……是沈知遥。她没要我。她说我画得太像你。”
林知夏的手,停在半空。
窗外,天光彻底亮了。
铁门外,程砚终于动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