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的邮筒锈得厉害,漆皮卷着,像被风吹烂的旧信纸。林知夏蹲在它面前,膝盖沾了灰,没拍。小满站在她身后,脚上那双旧球鞋,左边鞋带断了,用一根麻绳系着。
“妈妈,邮筒会回话吗?”
林知夏没抬头。她从包里抽出一叠信,纸边都卷了,有的还带着水痕,像被雨淋过又晾干。每一封都没贴邮票,封口处都用胶水封得严实,但胶痕发黄,像干涸的泪。
她一封一封,塞进邮筒的投递口。动作很慢,像在埋什么,而不是寄什么。
邮筒里传来沉闷的纸响,一声接一声,像心跳。
“它不会,”她说,“但有人会。”
最后一封,她停了停。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邮票。不是市面常见的,是手绘的。一朵向日葵,花瓣粗粝,颜色不匀,但每一瓣都画得极认真。花瓣中央,两个字,用铅笔轻轻描过,又用指甲盖压了压,怕它褪了:“等你。”
她贴上去,指尖在邮票边缘摩挲了两下,才松开。
小满没说话。她踮起脚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蜡笔。断了,只剩半截,笔身裂开,露出里面发白的芯。笔身上,刻着三个字,被磨得快没了:“给有光的孩子。”
她把蜡笔轻轻放进邮筒。
邮筒“咔”地一声,锁住了。
风从废弃的铁皮屋顶吹下来,卷起几片枯叶,贴在邮筒脚边,没动。
林知夏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她没看小满,也没看邮筒。她转身,朝来时的土路走。
小满跟在后面,手里还攥着那根麻绳,绳头沾了泥。
他们走了十步。
树后,程砚动了一下。
他没出来。只是把右手从树干后移开——掌心攥着一把钥匙,铜绿斑驳,是孤儿院老门锁的钥匙。三年前他偷走的,一直放在西装内袋,贴着心跳的位置。他没用过,也没还。他以为,只要它还在,她就还在原地。
现在,他听见锁舌咬合的声音,像一声闷响,砸在他胸口。
他低头,看钥匙。钥匙齿上,还沾着一点红漆,是去年冬天,他偷偷去修门锁时蹭上的。那天下了雪,他蹲在院门口,手冻得发麻,却不敢敲门。
他抬头,想喊她。
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林知夏没回头。
她走到土路边,停住。陈昭的车停在五十米外,车窗半开,后视镜上挂着一串风铃,是小满用铁丝和贝壳做的。风铃没响,但车门没关,副驾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没粘,露出一角——是林家破产案的原始档案复印件,第一页,盖着程母的私章。
陈昭没下车。他只是把烟掐了,烟头摁在方向盘上,留下一个焦黑的圆。
林知夏看了眼车,又看了眼邮筒。
她没走过去。
她蹲下,从地上捡起一片干枯的梧桐叶,夹进包里。包角,还露着半截信纸,是刚才没塞完的,写着:“你画的巷子,我每天带小满走过。”
她没擦手。
小满拉了拉她衣角:“妈妈,你哭了?”
林知夏摇头。
她抬头,望向邮筒。
风又起了,卷起邮筒口的一角纸边,轻轻晃了晃,像在招手。
远处,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,停在百米外。车门没开,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。
但林知夏知道是谁。
她没动。
小满突然说:“那个阿姨,上次来过。”
林知夏没问。
小满继续:“她哭着说,她不是坏人。她只是……怕他不画画了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,轻轻碰了碰包里的那片梧桐叶。
她终于转身,朝那辆车走。
一步,两步。
程砚从树后走出来,钥匙在掌心硌得发烫。他想喊她,可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林知夏走到车前,没看车窗,也没看车门。
她只是从包里,掏出那封没寄完的信,轻轻放在车顶。
信封上,贴着那枚向日葵邮票。
风铃响了。
不是风吹的。
是车里的人,按了喇叭。
一声,很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