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母来的时候,孤儿院刚下过一场雨。
她踩着高跟鞋,鞋尖沾了泥,却没停步,也没让司机撑伞。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,手里拎着纸袋和一个丝绒盒子。她没进办公室,直接走到画室门口,推开门,没敲。
小满正蹲在墙角,用蜡笔涂一只猫。那只猫是她画了七遍的,每遍都比上一遍更瘦,眼睛更大。墙上的灰还在,像一层旧痂。
程母没看墙,也没看孩子。她把丝绒盒子放在地上,轻轻打开,露出一排新蜡笔,红黄蓝绿,整整齐齐,每一支都带着塑料包装,像刚从货架上拆下来的。
“这是当年送你的那款。”她说。
林知夏站在门边,没动。她手里捏着一支断了的蜡笔,笔身裂了,但刻着的字还在——“给有光的孩子”。笔尖沾了灰,指甲盖大小的红,是小满刚才涂的。
她没接。
小满抬头看了眼,没说话,转身跑进里屋,再出来时,手里攥着那支断笔。她走到程母面前,踮起脚,把笔递过去。
程母没接,只是盯着那支笔,像盯着一块从坟里挖出来的骨头。
“你……还留着?”她声音发颤。
林知夏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吹纸:“你当年说,蜡笔是给有光的孩子的。可你没问过,光是不是用命换的。”
程母的手指,突然抖了一下。
她低头,指尖碰上那支断笔。笔身冰凉,裂口处有细小的木刺,像被谁咬过。她忽然闭了眼,喉结滚动,像是吞了什么滚烫的东西。
“我……当年以为,只要他能画画,就能活下来。”
她从包里摸出一张照片,纸边卷了,泛黄,边角还沾着一点咖啡渍。
照片上是个七岁的小女孩,穿着洗得发白的毛衣,蹲在孤儿院门口,手里捧着半块馒头,正往一只脏兮兮的猫嘴里塞。猫吃得急,爪子扒拉她的膝盖。女孩头发乱,脸脏,但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。
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,手里拎着药箱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嘴角有笑,但眼神是冷的。
那是年轻时的程母。
林知夏没看照片。她盯着程母的手。
那双手,曾经在她发烧时摸过额头,也曾经在林父被带走那天,签了那份财产转移书。
“你救过我。”林知夏说,“你记得我发烧那晚,你给我喂过姜汤,说‘孩子,别怕,明天太阳出来就好了’。”
程母的嘴唇开始发白。
“可你后来,亲手签了那份文件。”林知夏的声音没变,“你用我爸爸的‘受贿’,换了程砚的画廊启动金。”
程母没否认。她把照片攥在手里,指节发青。
“我不是坏人。”她声音低下去,像从地底冒出来的,“我只是……太怕失去他了。”
她抬头,眼里有泪,但没掉下来。
“他小时候,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他妈妈躺在病床上,手伸向窗外。医生说,他再不画画,就再也画不了了。我……我不能让他死。”
林知夏没哭。
她伸手,把那盒新蜡笔推回去。
“光,不是用命换的。”
程母没动。保镖往前半步,想扶她,被她抬手拦住。
她盯着那盒蜡笔,像盯着自己亲手埋掉的童年。
“你……知道我为什么选这支笔吗?”她忽然问。
林知夏没答。
“因为那年冬天,你蹲在院门口喂猫,手冻得发紫。我给你买了这盒蜡笔,说‘画画能暖手’。你没画人,只画了猫,画了雪,画了你自己的影子。你画了整整七天,没停过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
“你画的那只猫,后来死了。你没哭,但那天晚上,你把蜡笔全藏在枕头底下,第二天早上,我看见你用指甲,把‘给有光的孩子’这几个字,刻在了最后一支上。”
林知夏的睫毛,轻轻颤了一下。
她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窗外,风刮过晾衣绳,一件小孩子的蓝外套晃了晃,滴下水珠,落在水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程母忽然从包里摸出一张纸,折叠得很整齐,边角都磨毛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