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廊的拒收函是快递送来的,没盖章,没签名,只有一张A4纸,打印体,冷得像医院的诊断书。
程砚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捏着纸,咖啡杯在脚边碎成八瓣,褐色的液体顺着地毯纹路爬,像一条断了的河。他没弯腰,也没叫人来收拾。玻璃映出他半张脸,眼窝深得像画里没上色的巷子。
他转身,踢开脚边的瓷片,踩着咖啡渍走到书房。门锁是老式的,铜质,钥匙插进去转了三圈才开。保险柜里没有画,没有颜料,只有三十七张素描,全用牛皮纸包着,标签是手写的,字迹小得几乎看不清:林知夏,雨天;林知夏,图书馆;林知夏,雪地。
他抽出最上面那张。
雪地里,她蹲着,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,手指冻得发红,围巾是旧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她没看他,只低着头,呼出的白气在画纸上晕成一片雾。画角有行小字,铅笔写的,淡得快没了:“你总说冷,我怕你冻着。”
他喉咙发紧,手指抖得拿不住纸。
手机在桌上震动,屏幕亮了,来电显示是“林知夏”。
他按了接通。
忙音。
三声,四声,五声。
他猛地拨回去。
还是忙音。
他砸了手机。
屏幕裂了,黑了,像被掐灭的灯。
他没再拨。他坐下来,一张一张翻那些画。每一张都画在不同时间,不同地点,却都是同一个背影。她从不正脸入画,像怕被认出来,又像怕被记住。
他想起三年前,她最后一次来他画室,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张纸,没说话。他当时在画一幅新作,满墙都是旧院巷的砖墙,砖缝里长着野草。他说:“艺术需要自由,你别管我。”
她点头,转身走了。
他以为她生气了。
后来才知道,她那天是来告诉他,林家的贷款被冻结了,父亲被查出受贿,证据是伪造的。她没说,只说:“你继续画吧。”
他没问她去哪了。
他以为她回了家。
他以为她还在等他回头。
他翻到最后一张画,是大学校门口,她撑伞,站在雨里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里面是画具。那天他没去拿,因为沈知遥说,她母亲要见他,谈画廊合作的事。
他没去。
他后来才知道,那套画具,是她卖了祖传玉镯换的。
他把画全塞进背包,冲出家门。
雨刚停,空气里有湿土味。他开车直奔孤儿院。
路上,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:“程先生,您母亲今天下午三点,去了孤儿院。”
他踩了刹车。
车停在路边,他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没按。
他想起上周,他在画廊看到一张照片——沈知遥在慈善晚宴上,戴着一对珍珠耳坠,笑得像朵开在玻璃罩里的花。照片底下写着:“沈氏集团捐赠孤儿院,助孤童圆梦。”
他当时没在意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那对耳坠,他见过。
在林知夏的旧日记里,夹着一张照片,是她十岁那年,穿着小红裙,站在一座老宅门前,手里抱着一摞书。照片背面写着:“感谢林女士资助,愿孩子平安。”
落款是:沈氏慈善基金会。
他母亲的名字,叫沈曼秋。
他猛地踩下油门。
孤儿院在城西,老式红砖楼,墙皮剥落,铁门锈得发黑。他把车停在巷口,没进去。他站在树后,看着门口。
林知夏正蹲在台阶上,给一个小女孩系鞋带。灰毛衣袖口磨得发白,左手无名指有道旧疤,是小时候被烫的。她没说话,女孩也没动,只是低头看着她。
陈昭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叠文件,没递过去,也没走。他穿深灰西装,领带松了,袖口沾了点泥,像刚从泥地里爬出来。
“账目核完了,”他说,“最后一笔善款,今天转出去了。”
林知夏点头,没抬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