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月下,那个一直藏在帘子后的身影,第一次,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那是个枯瘦的老者,披着一身黑得发紫的袍子,脸上沟壑纵横,此刻,他张着嘴,惨叫,从车里跌出来,滚落在雪地上。
血线,一根一根,在半空崩断,像断了线的珠子,噼里啪啦,碎成漫天的血色碎光。
教主整个人,弓成一只虾米,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胸口,指节发白,喉咙里,滚出一连串破碎的、含血的嘶吼。
“经脉……经脉……!”
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,溅在雪地上,洇开一片。
“教主!教主!”教众们这才反应过来,疯了似的扑上去,把那个枯瘦的身影,从雪地里捞起来,七手八脚,往辇车的残骸里拖。
三坛主站在原地,张着嘴,看着那一地血色碎光,看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、连血月都要敬三分的身影,此刻瘫软如烂泥——三个人,谁都没能说出一句话。
“他、他……”刀坛主的声音发虚,“教主他……”
“经脉断了。”血咒坛主的声音,比他还虚,“一根一根,全断了。”
毒坛主嘴唇抖了抖,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夺圣体……被圣体反噬了……”
城头上,守军们你看我,我看你,忽然爆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!
“教主败了!血月教主败了!”
“他吐血了!他经脉断了!”
“福气大人赢了!咱们赢了!”
百姓们从屋里涌出来,跪在雪地上,又哭又笑,把帽子扔上天,把门板拍得“哐哐”响。
街心,娇娇站在原地,还有点懵。
她低头,看看自己手腕上那几道淡淡的红痕——方才缠住她的血线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全断了。
她没受伤。连皮都没破。
“他、他……”娇娇指着那个被拖进辇车残骸的方向,声音有点发飘,“他怎么自己吐血了呀?”
灰衣人走过来,站到她面前,低头,看了看她的手腕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呀。”娇娇说,还在发懵,“可、可他怎么吐血了?我也没打他呀……”
灰衣人沉默了一瞬。
“……他练的功夫,”他说,“碰不得你。”
“为什么碰不得我?”
“因为你的眼泪,是净的。”灰衣人说,“他练的东西,是脏的。脏的,碰了净的,自己就坏了。”
娇娇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又问:“那他还会不会来呀?”
灰衣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抬头,望了一眼城外那片血月下乱成一团的营地,又看了看地上那滩黑血,声音很轻:
“会。”
“他会养好伤,再回来的。”
兽低下头,凑到她手腕边,伸出温热的舌头,轻轻舔了舔那几道淡淡的红痕。
“哎——痒!”娇娇缩了缩手,又忍不住笑,“好啦好啦,不疼了!”
兽呜咽一声,把脑袋,重新垂回她身边。
雪,渐渐停了。
娇娇蹲在兽身边,看着那片慢慢放晴的天,看着城头欢呼的人群,又看看那个被拖走的方向,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“阿嚏——”
兽抬起头,用鼻子,碰了碰她的手指。
“我、我没事……”娇娇吸了吸鼻子,“就是雪有点凉……”
城主府的门槛边,萧震岳站着,望着街心那个白发的小丫头,望着她脚边那头温顺的巨兽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,却什么也没说,只是长长地,叹了口气。
他身后的院子里,晚晴被人扶着,慢慢走回屋去,走到一半,忽然回头,冲着娇娇的方向,轻轻喊了一声:
“娇娇姑娘!明天,还来看我吗?”
娇娇回头,冲她挥了挥手,笑得眼睛弯弯:
“来!我给你带糖!”
她身后,那扇半掩的城主府门里,那道长长的叹息,被雪地吞没,没被任何人听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