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梧城的街,娇娇头一回这样走。
以前她走过的那条街上,有卖糖葫芦的,有卖烧饼的,还有追着孩子跑的狗。红灯笼挂在檐下,一溜排过去,亮堂堂的。
现在灯笼碎了,摊子倒了,街边墙皮上溅着一片片暗色的东西。她分不清那是泥还是血,只觉得脚下黏黏的,走着难受。
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,一步一步跟着前面的灰衣人走。
灰衣人走得不快不慢,像是故意等她。可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,侧耳听听远处的动静,再往前走。
“顾大侠,”娇娇小声问,“我们……去哪儿呀?”
“找个安全的地方,把你放下。”
“我不想被放下。”娇娇攥紧手里的冰锤,“我想帮忙。”
灰衣人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:“你帮不上忙。这些事,不是你该沾的。”
“可我的眼泪能冻半条街!”
“那也不是你该沾的。”灰衣人说,“会受伤的。”
娇娇不说话了。
她低着头,跟着他,又走过一条街。
街角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夹杂着刀兵相撞的脆响。
灰衣人猛地停住,抬手,把娇娇往墙根一按:“别动。”
他闪身掠到街口,探出半个身子。
娇娇躲在墙根探出半颗脑袋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——
街口,火光冲天。
一队血月教的先锋,正砸开一户人家的门,把屋里的人往外赶。一个汉子护着媳妇孩子,被一脚踹翻在地。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,摔在地上,哇哇大哭:“娘!娘!”
“孩子!我的孩子!”妇人疯了似的往回扑,被一把刀架住了脖子。
“圣体呢?!”先锋举着火把,一脚踩在汉子背上,“说!圣体藏哪儿了?!”
“我们、我们真不知道啊!”
“不知道?那就杀——”
先锋的刀,高高举起。
灰衣人从墙后闪出,断剑出鞘——可他的剑刚出一半,牵动了虎口的伤,手腕猛地一颤,剑身偏了一寸,架住了刀,却没能把人逼开。
“啧。”先锋头子一挥手,“围上!他一个人,护不住那么多人!”
十几个先锋,呼啦啦围上来。
灰衣人握着剑,挡在那户人家前面,一步不退,可他的虎口,已经渗出血来,顺着剑柄,往下滴。
一道小小的白影,从他身后,冲了出去。
“你们别哭!”
是娇娇。
她赤着脚,冲进那片火光里,冲到那个大哭的小丫头面前,张开胳膊,把那孩子护在身后。
她手里,还攥着那把碎了大半的冰锤。
“别怕!”她对小丫头说,“我、我来了!”
先锋们都愣住了。
“哪来的小丫头?”
“白头发……赤脚……”有人小声说,“大哥,这、这像不像那个——”
“像什么像!抓了再说!”先锋头子伸手就抓,“管她是谁,抓回去领赏!”
他的手刚伸到娇娇面前——
娇娇忽然,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哭了。
不是害怕的哭,是急得眼泪直往上涌的那种哭。
她看着那个被踹翻在地的汉子,看着那个哭得喘不上气的小丫头,看着那把架在妇人脖子上的刀——眼泪,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“你们欺负人!”她喊,声音又哑又亮,“你们欺负小孩子!你们欺负好人!我记住你们了!”
眼泪,从她脸上滚下来。
落在地上。
第一滴泪落地,石板“滋啦”一声,凝出一片白霜。
第二滴、第三滴……霜,顺着她的脚一路蔓延出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