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城主府来了一位客人。
没有拜帖,没有通报。门房只觉得眼前一花,再一抬头,廊下就多了一道黑影,立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,兜帽压得极低。
他走过前院时,院角那棵老槐树,无声地抖了一下。
萧震岳在书房里见到他时,烛火“啪”地爆了一下。
那人没有坐下。
他立在案前,兜帽下的脸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过分的下巴,和一双看谁都像在看猎物的眼睛。
“城主。”来人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喉咙,“教里的意思,您想清楚了?”
萧震岳坐在案后,没有抬头,声音干涩:“……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那人重复了一遍,“三日后,献祭大典,圣体当众‘自愿’走上祭台。祭成之日,令千金的血咒,自有人替她解开。”
萧震岳的手,在案下攥紧了。
他盯着那截下巴,想——这个人,就是十几年前,把血咒种进晚晴身体里的那批人中的一个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那一刻起,他女儿的病,就不再是病,而是筹码。
“城主,”那人向前半步,声音更低了些,“您别忘了——令千金的病,等得起,可我们,等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在这张纸上,”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纸,轻轻推过桌面,“写下城主您的心意。三日后,圣体在哪献祭,由您来定。”
萧震岳盯着那张纸,盯了很久。
他问:“圣体献祭之后呢?”
“之后?”那人似乎笑了一下,“之后,天下再无圣体。城主依旧是城主,令千金依旧是千金。两全其美。”
萧震岳闭了闭眼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写。”
那人退了出去,立在院中的老槐树下,像一截沉默的影子。
书房里,烛火摇曳。
萧震岳提笔,蘸墨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想起十日前,城主府夜宴,那个白发赤足的小丫头,抱住了病榻上脸色苍白的女儿。一滴泪落下去,女儿手腕上那道纠缠了十几年的血咒,像雪一样,化了。
他亲眼看见的。
从那一夜起,晚晴的病,就好了大半。她肯吃饭了,也肯笑了,还会问起“娇娇姑娘怎么还不来”。
血月教不知道。
他们到现在还以为,晚晴的病,攥在他们手里。
萧震岳捏着笔,指节发白。
他不能说。
他若说了“晚晴已经好了”,血月教失去筹码,下一个动作,就是把晚晴绑了、毒了、杀了,逼他就范。他们养的咒,下的毒,防不胜防。
他只能装作,还受制于人。
笔尖落在纸上,他写下一行字:
“三日后,圣体献祭,地点——”
笔顿住了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阿碧的哭腔撞进来:“老爷!老爷!小姐她——小姐咳血了!”
“啪嗒。”
笔从萧震岳手里落下,墨点溅在纸上。
他冲进女儿房间时,大夫正摇着头撤手。晚晴靠在榻上,半张脸埋在枕里,指间攥着一块染了血的白帕,咳得浑身发抖。
“怎么、怎么会——”萧震岳扑到榻边,“不是说好了吗?不是说已经——”
“老爷,”大夫压低声音,“小姐的血咒本已化了大半,这药里像是有什么东西,把化掉的咒又勾了回来。老朽行医半生,从未见过这样的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催着咒发。”
萧震岳的血,一下子凉了。
他想起,白天,阿碧说过,府里来了个“给小姐送补药”的人,是教里安排的。
那碗补药。
晚晴咳得更厉害了,喉咙里“咕噜”作响。萧震岳一把抓住女儿的手,那只手凉得像冰,还在发抖。
“晚晴!晚晴!”
晚晴勉强睁开眼,看见是他,扯出一个苍白的笑:“爹……我没事……就是、就是有点冷……”
萧震岳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:“爹在。爹在。”
晚晴又咳了两声,忽然小声说:“爹……娇娇姑娘,怎么还不来看我呀……”
萧震岳的眼泪,差点掉下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