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客来福后院就热闹起来了。
娇娇蹲在井边洗脸,洗着洗着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——隔壁窗边,温如玉正站在那儿,手里端着药碗,可眼睛看着远处,半天没动一下。
“二师兄!”娇娇挥手喊,“你起这么早呀!”
温如玉回过神,弯了弯嘴角:“嗯,认床。”
娇娇凑近一看,忽然皱起眉:“二师兄,你脸色好白。你是不是生病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娇娇认真地盯着他的脸,“我师父说,脸白的人,不是心火重就是没睡好。你是不是没睡好?”
温如玉:“……你师父还教你望诊了?”
“教了一点点。”娇娇得意地挺了挺胸,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热腾腾的包子,递过去,“二师兄,你吃点东西。我师父说,吃饱了就不难受了。”
温如玉看着那个包子,沉默了一下,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“……嗯,吃饱了。”他说,“不难受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皱着眉?”娇娇歪着头,“包子不好吃吗?”
温如玉一愣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——真的还拧着。
他慢慢松开,笑了笑:“好吃。是师兄自己……有点心事。”
“什么心事呀?”娇娇立刻凑过来,“你跟我说,我帮你分一半!”
“……分一半心事?”
“对呀!”娇娇一本正经,“我师父说,心事一个人扛着,会越扛越重。分给两个人,一人一半,就轻多了。”
温如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一点小事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娇娇很肯定,“你以前骗我的时候,也是这么笑的。”
温如玉:“……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师妹,你昨晚哼的那首曲子……是跟谁学的?”
娇娇眨了眨眼:“曲子?什么曲子?”
“就是昨晚你睡前哼的那首,没有词的。”温如玉的声音放得很轻,“你哼得可好听了。”
“哦——那个呀!”娇娇笑了,“我也不知道跟谁学的。就是……想哼的时候,它就自己冒出来了。我睡不着的时候哼一哼,就能睡着了。”
“你从小就会?”
娇娇想了想:“嗯。在冰窟里的时候,我一害怕就哼它。哼着哼着就不怕了。”
温如玉的手指,在袖子里轻轻蜷了一下。
“……能再哼一遍给师兄听吗?”
“好呀!”娇娇清清嗓子,真的哼了起来。
调子很轻,很慢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,一圈一圈地荡开。没有词,就那么哼着,哼得人心头软软的。
温如玉垂着眼听,藏在袖子里的银铃,忽然“叮”地一声,轻轻颤了一下。
他指尖一紧,把银铃按住了。
“二师兄,”娇娇哼完,歪着头看他,“我唱得不好吗?你脸怎么更白了?”
“……唱得好。”温如玉说,“就是……师兄想起了一点旧事。”
“什么旧事呀?”
温如玉看着她,过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没什么。就是,这个调子,师兄小时候……好像也听过。”
“真的?”娇娇眼睛一亮,“那你是在哪儿听的?说不定咱们是同一个师父教的!”
温如玉弯了弯嘴角:“……也许吧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青梧城的晌午,街市正是热闹的时候。
娇娇拽着二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一会儿看捏泥人的,一会儿看耍猴的,手里的糖葫芦换了三串。她站在糖葫芦摊前,认真研究了半天,挑了一串最大的,又扭头问二狗:“二狗,你说糖葫芦要不要分给师兄们一人一串?”
“你师兄们不是不承认跟着你吗?”二狗翻白眼,“你给他们,他们准说‘路过’。”
“路过也可以吃糖葫芦呀。”娇娇理所当然地说,“吃糖葫芦又不犯门规。”
她数了数铜板,真的买了六串,用油纸包好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
温如玉背着药箱,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,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寻常郎中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袖中的银铃,从方才起就没停过颤。
像那曲子还响在耳边,一圈一圈,敲着什么尘封的东西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温如玉回了客栈。
他关上房门,在桌边坐下,从袖中取出那只银铃。铃身剔透,像冰雕的,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微光。
他摩挲着铃身,指尖停在那道细细的裂纹上——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。
那时候他还小,小到只记得一双手。
一双把他塞进温叔怀里的手,娘的手。指尖冰凉,抖得厉害,却还是稳稳地把他交给了那个独眼的老者,又往他怀里塞了这只银铃,还有一句听不清的话。
然后是地道口的盖板合上,是外面冲天的大火,是烧了整整一夜的、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