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地道里抱着一只银铃,坐了一夜。
那一夜的地道很黑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缩在角落里,听着外面的火声、喊声、兵刃相击的声音,一声比一声近。他怕得发抖,就把银铃贴在耳朵边,听它在黑暗里发出极细极轻的“叮”声,一下,一下,像有人在远处唤他。
天亮的时候,他从地道里爬出来,丹谷已经没了。他站在烧焦的废墟里,脚边是散落的药臼和焦黑的药田,怀里只有这只银铃,还有一句他听清了、却记了一辈子的话:
“阿玉,别回头。往前走。”
温如玉的手指停在银铃的裂纹上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,他没有点灯,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入夜,客栈安静下来。
娇娇吃饱了饭,早早爬上床,翻了个身,又轻轻哼起那首曲子。哼着哼着,声音小了,呼吸匀了,眼看就要睡着。
忽然,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:
“……娘。”
很轻,很软,像梦话。
隔壁房间,温如玉正在灯下配药,听见这一声,手一抖,药粉撒了一桌。
他僵住了。
银铃在他袖中,“叮”地一声,无风自鸣,发出一声长长的、颤颤的嗡鸣,像在应和什么。
温如玉慢慢放下药瓶,走到墙边,隔着那堵薄薄的墙,听着隔壁那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伸出手,想敲一敲那堵墙,指节抵在墙上,又收了回来。
“……你也不记得你娘了,是吗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也记得不太清了。”
“可是银铃记得。它听见那曲子,就抖得停不下来。”
“就像我这十六年,听见丹谷两个字,心口也停不下来一样。”
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,吹得灯焰晃了晃。
银铃还在轻轻地颤,一声,一声,像隔着十六年的光阴,敲着谁的心门。
客栈对面的屋顶上,老乞丐盘腿坐着,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,看着隔壁那扇亮着灯火的窗,久久没有说话。
半晌,他低声道:“那丫头唱的是灵族的古调。丹谷的银铃会应,说明当年屠谷的黑手,跟屠灵族的,是同一拨人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“老二查了十六年,总算摸到边了。”
夜风拂过,他衣摆猎猎作响。
远处,城主府的方向,一盏灯忽然灭了。
老乞丐眯起眼,看着那片灯火,忽然笑了一声:“这么快就坐不住了?”
他没有动,只是把花生米丢进嘴里,慢慢嚼着,像在嚼一桩旧事。
子时,客来福的门被敲响了。
掌柜的披衣起来开门,接过一封烫金请帖,愣了半天,才送到后院。
“姑娘,”掌柜的隔着门喊,“城主府来人了,说三日后设宴,请您务必赏光。”
娇娇睡得正香,被喊醒了,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:“哦……宴席?有糖葫芦吗?”
门外的掌柜噎了一下:“……这,小的不知道。”
“那有包子吗?”
“……小的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们请我干什么呀?”娇娇揉着眼睛坐起来,“我都不认识城主。”
掌柜的也答不上来,只好把请帖塞进门缝,搓着手走了。
娇娇捏着那张烫金请帖,借着月光看了半天,忽然打了个哈欠:
“算了,反正有吃的就行。二师兄说,别人请客,不吃白不吃。”
她把请帖往枕头底下一塞,倒头又睡了。
隔壁,温如玉却彻底睡不着了。
他坐在窗边,看着月光下那张被娇娇随手塞进枕下的请帖,眼神慢慢冷下来。
“城主府……”他低声道,“三天后设宴?”
他身后,虚掩的窗外,忽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提醒:
“城主府,怕是要动那丫头了。”
温如玉没有回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……要我做什么?”
“药。”温如玉说,“把她那瓶‘包治百病’,给我换成新的。”
窗外沉默了一瞬,那人低声应了句“好”,便没了声响。
温如玉收回目光,从药箱深处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,瓶身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包治百病”。
他看了那瓶子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没到眼底:
“鸿门宴?”
“谁吃谁,还不一定呢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