娇娇追进巷子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是散了一地的货郎担子。
针头线脑、木梳铜镜、小泥人,撒得满地都是,像谁在这儿打了一场仗。可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咦?”娇娇左看右看,“人呢?”
二狗跟进来,正要说话,忽然听见头顶“咔嚓”一声响。
两人齐齐抬头。
巷子边那棵歪脖子树上,挂着一个灰布短打的年轻人。他整个人趴在树杈上,手脚并用地抱着树干,像只受惊的猫——不,比猫还怂,猫好歹会自己下来,他连头都不敢低。
“你、你谁啊?”二狗仰着头喊,“爬那么高干啥?”
树上的年轻人一哆嗦,声音发紧:“……路过!我路过!树上风景好,我看看!”
娇娇眨了眨眼,忽然歪着头,认真地看了他半天,开口了:
“五师兄?”
树上的年轻人身体一僵:“……谁、谁是五师兄!我叫……我叫……”
他一时想不起自己编的假名,憋了半天:“……我叫路过!”
娇娇:“……”
二狗:“……”
“你说话的声音,跟我五师兄一模一样。”娇娇认真地说,“你紧张的时候会摸后脑勺。”
树上的年轻人(手正死死按着后脑勺):“我、我这是头发痒!”
“你腰上挂着机关鸟。”
年轻人低头一看——腰带上挂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头鸟,做工精巧,鸟嘴还会动。他脸色一变,赶紧用手捂住:“这、这是鸟形玉佩!”
“你叫江逐流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年轻人话一出口就捂住了嘴,声音都变调了,“我是说——你怎么知道我……不对!我不叫江逐流!”
娇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亮得像揣了星星:
“五师兄!真的是你!”
树上的江逐流:“……”
他慢慢从树上滑下来,站定,拍了拍身上的灰,然后深吸一口气,一脸严肃地看着娇娇:
“师妹,你认错人了。我叫江……不,我叫陆路。陆地的陆,道路的路。”
“陆路?”娇娇歪头,“那你怎么在树上?”
“……我练轻功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怕那只猫?”
巷口墙头,那只黑猫还蹲在那儿,慢悠悠地舔爪子。江逐流余光瞥见它,浑身一激灵,条件反射地往娇娇身后躲:
“谁、谁怕猫了!我是……我是让着它!我们练轻功的,讲究慈悲为怀,不跟小动物一般见识!”
娇娇看着他躲在自己身后的样子,忽然“噗”地笑了:
“五师兄,你以前在宗门,看见二师兄养的那只狸花猫,也是这么说的。你每次都躲到我身后,还说‘师妹别怕,师兄保护你’。”
江逐流:“……”
他抿了抿嘴,忽然破罐子破摔,往地上一蹲,抱着脑袋:
“行行行,我是江逐流,我怕猫,我认了!但我不是跟着你来的啊!我是——我是下山历练!对!历练!”
“历练为什么要挑着货郎担子?”
“……练、练的是融入市井的烟火气!”
娇娇蹲下来,跟他平视,认真地说:“五师兄,你不用骗我。我知道你是来保护我的。”
江逐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半晌,他闷声道:“……谁保护你了。我就是路过。”
“那你路过的时候,为什么一直走在我后面?”
“我顺路!”
“顺路为什么要躲进巷子?”
“……我、我脚抽筋!”
娇娇:“……”
她忽然不说话了,就那么蹲着,看着他。
江逐流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刚想问“你看啥”,忽然发现她眼眶红了。
他一下子慌了,手忙脚乱地翻袖子:“别、别哭!糖葫芦!我给你买糖葫芦!你要几串?十串?二十串?师兄有钱!”
“我没哭。”娇娇吸了吸鼻子,声音有点闷,“我就是……有点高兴。”
“高兴啥?”
“我以为你们都不要我了。”她小声说,“师父说,我一个人下山,谁都不能跟着我。我走了好几天,每次回头,后面都空空的。我以为……师兄们真的都不来了。”
江逐流的手停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过了好一会儿,才用特别轻的声音说:
“……傻子。怎么会不要你。”
他站起来,跺了跺脚上的土,忽然扯着嗓子朝巷子外喊:
“行了行了!别藏了!都被认出来了,都出来吧!”
巷子外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一个灰布短打的汉子慢悠悠地走进来,腰间别着一柄断剑:“路过。”
一个背着药箱的游方郎中从墙后转出来,袖子一甩:“贫道云游至此,恰巧路过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