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树梢上的露水还挂着,那道灰影才从枣树上落下来。
他盘腿坐了一夜,衣摆被夜风吹得皱巴巴的,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。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扇还亮着灯的窗——窗纸上映着一个小小的影子,已经趴下睡了。
他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进晨雾里。
等娇娇揉着眼睛推开客栈门的时候,街口的早摊已经摆开了,油条在锅里翻滚,豆浆的热气白花花地往上冒。
她出来时顺手带了门。那三个昨夜倒在她屋里的壮汉还睡得四仰八叉,呼噜打得震天响——由着他们接着睡吧,反正房钱,她三文已经付过了。
“二狗,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我想吃十个包子。”
“十个?”二狗惊得差点咬到舌头,“你昨晚不是才吃了半锅面?”
“面是面,包子是包子。”娇娇认真地说,“我师父说,人饿了就要吃饭,不能委屈自己。”
她说着,真的数出铜板,买了十个包子,又想了想,多买了两个,揣进怀里:“这两个留着,万一路上碰到饿肚子的人呢。”
二狗:“……你师父到底教了你些啥。”
他这话刚出口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你师父教得对。”
二狗一激灵,回头一看——一个灰布短打的汉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摊子边上,正低头看着锅里的油条。他看起来就是个赶早路的庄稼汉,可二狗总觉得他站的地方,连风都绕着他走。
“好汉也吃包子?”二狗试探着问。
“……不吃。”汉子顿了顿,“我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一个穿白斗篷的姑娘。”
二狗警惕地退后半步:“你找她干啥?”
汉子沉默了一下,说:“她昨晚住的是迎福客栈。”
“是又咋了?”
“那家店,”汉子淡声道,“昨晚上半夜,有三个伙计摸进她屋里,到现在还没出来。”
二狗脸色大变,刚要喊,娇娇已经捧着包子凑过来了,歪着头看那汉子:“咦,是你呀!你就是昨天帮我摘发冠的那个人!”
汉子没应声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包子上。
“你吃包子吗?”娇娇把包子递过去,“刚出锅的,还热乎。”
汉子看着她手里那十个热气腾腾的包子,又看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。
“……不用。”他说,“你吃。”
“那你找人,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汉子说,“就在这儿。”
他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住,背对着她,声音闷闷地道:“迎福客栈,以后别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因为那家店的掌柜,”他顿了顿,“昨晚想偷你的钱袋,被你的包子放倒了三个伙计,自己摔了一跤,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哼。”
娇娇愣住了。
她认真想了想昨晚的事——半夜她饿醒了,正捧着二师兄塞的包子吃,屋门忽然被推开,三个壮汉冲进来,两眼放光地盯着她的包子,她还没来得及问“你们也饿了吗”,他们就抢过包子狼吞虎咽,然后一个接一个“咕咚”倒在地上,睡得人事不省。
她当时还奇怪:他们怎么睡在我屋里?是不是走错屋了?
“所以,他们不是走错屋?”娇娇问,“他们是来偷我钱袋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要偷我钱袋呀?”
“……”汉子沉默了一会儿,“因为他们穷。”
“穷就可以偷东西吗?”娇娇皱着眉,很认真地想了想,“不对。我师父说,穷不是偷东西的理由。穷可以去挣,偷东西会让心里难受,一辈子都睡不好觉。”
汉子没接话。
他站在晨光里,看着这个赤足的白斗篷少女,手里还捧着十个热包子,一脸认真地跟他讨论“穷人该不该偷东西”。
他有点想笑。
“他们睡得挺香的。”他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,“你昨晚还给他们盖了被子,压了三文钱,说是住宿费。”
“对呀!”娇娇眼睛一亮,“他们睡在我屋里,总要付房钱的。我数了三文,够住一晚了。”
汉子:“……”
他忽然很想抽自己一巴掌——跟她说这个干什么。
“走了。”他转身就走。
“哎,你还没吃包子呢!”娇娇追上去,“拿着拿着,算我谢你——谢你提醒我别去迎福客栈!”
汉子被她追得没法,只好接了一个包子,低头咬了一口。
肉馅的,还烫。
他嚼了两口,说:“……那个放倒三个伙计的包子,是你二师兄塞的吧。”
娇娇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我有二师兄?”
“……猜的。”汉子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,含糊地说,“会往师妹包袱里塞这种包子的,只有你那二师兄。”
他咽下包子,又补了一句:“他那包子里的药,是安神香,本意是让你睡得香。凡人吃一个,能睡三天。你倒好,全给贼人分了。”
“他们饿了呀。”娇娇理所当然地说,“安神香包子,吃了能睡好觉,他们睡好了,就不会想偷东西了。”
汉子:“……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