娇娇站在原地,眨了眨眼,完全没看懂刚才发生了什么。她只看见那个灰扑扑的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,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,然后那个脸很油的少爷就瘫在地上了。
“咦,”她开口,“那个发冠,是摔下来的吗?”
二狗一把捂住她的嘴,压着嗓子:“别问了!快走!”
娇娇被二狗拽着走了两步,又挣脱了,回头追了上去:“哎——你等等!”
汉子停住,没回头。
“你的剑,”娇娇追到跟前,目光落在汉子腰间露出的一截剑柄上,认真地问,“怎么是断的呀?”
汉子:“……”
他下意识地抬手,按住了腰间那柄剑。那截断口还是老样子,齐齐整整,像谁拿神剑随手削过一刀。
“断了,就不能再护人了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,“所以我不轻易拔剑。”
“哦。”娇娇点点头,想了想,忽然从包袱里摸出一串糖葫芦——早上新买的那串,她一直没舍得吃——递过去,“那这个送你。谢谢你刚才帮我摘发冠。”
汉子盯着那串糖葫芦,看了很久。
久到娇娇以为他不想要,正要收回来,他忽然伸手,接了过去,声音闷闷的:
“……谢谢。”
他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,又停住,背对着她,说了一句:
“东街那家客来福客栈,干净,便宜,掌柜的是个老实人。去那儿住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因为……”汉子顿了顿,“那家店,我熟。”
他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娇娇站在原地,看着他渐渐走远,对二狗说:“二狗,那个人的背影,我好像也在哪里见过。”
二狗挠头:“你今天怎么老觉得谁都见过?”
“真的。”娇娇认真地说,“就像那道爪痕一样,明明没见过,可就是觉得……很熟悉。”
城门口,老乞丐蹲在墙根下,把最后一颗糖葫芦籽“噗”地吐出去,眯着眼,看着那汉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“这小子,”他慢悠悠地自言自语,“剑都断了,还非说‘不轻易拔剑’……他要是真的不轻易拔剑,刚才那道剑气是哪来的?”
他摇摇头,又笑了:
“嘴硬。”
“跟她娘一个样。”
日头偏到正中,西街的铺面一家挨一家开了门。
娇娇最终还是没去东街客来福——二狗拍着胸脯说“我带你去找更好的住处”,拉着她拐进了西街。
她没看见——拐进西街的时候,那个灰布汉子从街角的阴影里走出来,望着她的背影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西街,”他低声道,“黑店多。”
他想了想,抬脚跟了上去,不远不近地缀着,保持着三丈的距离。
人群里,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迎面走过,与他擦肩时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大哥,西街黑店不少,要不要兄弟先清一圈?”
“不用。”汉子脚步不停,“让她自己看看,什么该信,什么不该信。”
货郎“啧”了一声:“您可真狠得下心。掌柜的说,让您别吓着她。”
汉子沉默了一下,说:“她总得长大。”
货郎不说话了,挑着担子走了。
汉子继续往前走,走了一段,忽然又停下,从怀里摸出那串糖葫芦,看了一眼,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,又收回去。
“……总得长大。”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但她要是摔疼了,我接着。”
黄昏的时候,二狗终于在西街巷尾找到了一家便宜的小客栈。
说是客栈,其实就是个院子,正房三间,偏房两间,院里有棵歪脖子枣树。门楣上歪歪扭扭挂着块木牌——“迎福客栈”。掌柜的是个笑得眼睛眯成缝的中年人,收了二狗压价后的三文房钱,还多送了一壶热水,只是他笑的时候,眼神不自觉往娇娇鼓鼓囊囊的包袱上瞟。
娇娇坐在门槛上,捧着一碗热粥,喝一口,就抬头看一眼天边烧红的晚霞。
“二狗,”她说,“那道爪痕,晚上会不会冷呀?”
“……爪痕又不是人,冷什么冷。”二狗翻了个白眼,“你赶紧把粥喝了,早点睡,明天带你去吃酱牛肉。”
“哦。”娇娇低头喝了一口粥,又说,“那个帮我摘发冠的人,他晚上睡哪儿呀?”
二狗噎了一下:“我怎么知道!他那么大个人了,还能睡大街不成?”
娇娇想了想,认真地点头:“那他一定也住在客栈里。说不定,就住在我隔壁。”
她说完,自己先笑了,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,打了个哈欠。
夜色很快漫上来,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吹枣树的沙沙声。
院子对面,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树梢上,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落了上来。他盘腿坐下,把断剑横在膝上,目光落在正屋那扇亮着灯火的窗上,一动不动。
夜风卷起他衣角的灰布,猎猎作响。
窗纸上的灯花,爆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