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顾砚舟就出了偏院。
他把钥匙收进贴身内袋,套了件半旧灰棉袍,在庄门口遇上来福牵马时,顺口说了句去镇上查田产账目。来福没多问,只递过缰绳:“庄外冷,少爷多穿件。”
顾砚舟翻身上马,沿庄道往南走。
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,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,麦茬子从薄霜里扎出来。他走得不快,脑子里把账房先生昨晚的话又过了一遍:“这把钥匙,是陆长庚五年前托付给我的。”
五年前。
陆长庚五年前才从北边回来接管庄务,账房先生也是那年后才进陆家账房。两人共事不过五年,私交更短,账房先生自己说过,是“三年前才与长庚走得近了些”。
一把铜锈厚到发黑的钥匙,说是五年前托付的?
他压下念头,催马快走。小镇在庄南八里地,骑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。镇口老槐树光着枝丫,树下的早点摊刚收了锅,白汽还在空气里飘着。
顾砚舟下马,把缰绳系在拴马桩上,先在镇口站了站。
小镇不大,一条主街从南到北约莫两百步,两边挤着杂货铺、铁器铺、药铺、棺材铺,青石板被多年的人脚马蹄磨得发亮。冬天的街面上人不多,几个蹲在铺子门口晒太阳的老头,一个挑着空筐的菜贩,还有条趴在路中间打盹的黄狗。
镇上能做锁具生意的,只有老街中间那家“陈记锁铺”。铺子开了三十多年,老锁匠陈师傅是镇上唯一会打铜锁的人。
顾砚舟往街中间走。
陈记锁铺的门板只卸了一半,一股铁锈和桐油混在一起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。铺面不大,靠墙的架子上挂满了各种锁具,墙角的铁砧上搁着一把还没打完的锁簧。
陈师傅坐在柜台后面,戴着老花镜,正在修一把挂锁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认出是庄上的人:“顾少爷?稀客。庄上的锁坏了?”
“不是。”顾砚舟从内袋里摸出钥匙,放在柜台上,“想请陈师傅看看这个。”
陈师傅摘下老花镜,凑近了看。钥匙在阳光里泛着暗绿色的铜锈。他没急着上手,先眯着眼看了几息,然后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用指甲刮了刮齿缝里的锈。
“这钥匙有些年头了。”陈师傅说,“铜锈是自然长的,不是做旧的。齿形也老,现在没人打这种样式的了。”
“能看出是哪里的锁吗?”
陈师傅把钥匙举到光线下,对着齿槽比了比:“三道斜齿,间距不等,最浅的一道在中间偏左,这是北边镖局常用的铜锁齿形,三十年前那会儿,北边几家镖局都用这种锁。”
“三十年前?”
“差不离。”陈师傅放下钥匙,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翻开其中一页,“你看这个,三道斜齿,间距从齿根到齿尖逐级收窄,这种齿形只有北边的老锁匠会打。南边的锁匠打的是直齿,不一样。”
“现在呢?还有人在用吗?”
“没了。”陈师傅摇头,“镖局都散了二十年了,这种锁早就不打了。”
“那个镖局叫什么?”
“振威镖局。”陈师傅合上册子,“北边最大的镖局,总号在沧州,分号开到过咱们这边来。二十年前说散就散了,老镖头死了,少东家把生意一收,人就不见了。”
顾砚舟把钥匙收回来,指尖在齿槽上慢慢滑过。
振威镖局。二十年前散的。钥匙的齿形是三十年前的东西。
账房先生说,这把钥匙是陆长庚五年前托付给他的。但陆长庚五年前才回庄,账房先生三年前才与他走得近。如果钥匙是陆长庚从北边带回来的,那应该是二十年前镖局散的时候,而不是五年前。如果钥匙是陆长庚五年前才拿到的,铜锈的厚度又对不上,陈师傅说铜锈是自然长的,至少十五年以上。
账房先生在撒谎。或者,账房先生也不知道钥匙的真正来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