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庄主是听谁说的?
我不听人说。顾砚舟没接这一句,我听井边。
账房先生沉默下去。壶里的水滚了,冒起半盏白气,两个人都没去提。
过了几息,他把腰直了直,像是从肩上卸下了什么东西,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攥得更紧了。
那一天他来柜上,只查了半页。他说,查完就要走。老朽多问一句——老夫子急着去哪儿。他说,去井边。他说是去还东西。
还什么?
他没说。账房先生的目光平平搁在案沿上,老朽也不便问。做账房的,看账不看人。
他叫什么。
少庄主,老朽只答应一半。
我没让你答应什么。顾砚舟盯着他,语气反而更平,你说了一半,另一半我替你留着。你只须告诉我一句——他是从井里拿了东西又还回去,还是特意去放一件从前没放下的。
账房先生的眼皮跳了一下,却没跳狠,随即收住了。
这个,老朽真不知道。
顾砚舟没有再追。
他端起茶抿了一口。滚过的水苦味重,正好压住话头。他方才已经从那一串停顿里捞出够了——姓周、庄外人、下葬日到井边、去还东西。他要的硬信息,本就不在对方明说里,而在那两次收袖、一次滚喉、两次指节敲膝上。这些比话真。
那就到这里。他把茶盏放下,晚上你到账房等。
账房先生一怔:晚上?
你回去想一想。顾砚舟不急不缓,姓周的那半夜查到哪儿、从哪儿走、什么时候再来。你想好了替我记着。我不难为你,你也不必现在答。
账房先生站起来,先整了整衣襟——手在袖口上来回抹了一下,像在抹平什么褶子——才对顾砚舟拱了拱手,退了出去。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,到了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铜匣,什么也没说。
门在身后合上,院里只剩茶炉还响。
顾砚舟没有动。
他等那脚步声彻底出了院墙,才起身走到门框内侧。
光还在那里。他蹲下身,把手指贴到划痕上比了比。划痕不是刀口,边缘有轻微的毛茬,朝上的一段挂口平而斜——正是一个人抬袖进门时,袖口外沿往上一撇留下的位置。
他从凳脚的缝里拈出一根细线。
那是账房先生起身整襟时蹭落的。灰褐色,与那身直裰同色。方才他看见了,没出声。
一根线不是定论。
定论在门上。
他取出炭条,把划痕长度量了一遍:约一寸二分。又把账房先生方才搭门框那一下在记忆里重演了一遍——窄袖外沿那颗铜扣,离袖端正是一寸二分的位置。
一寸二分。五尺二寸。斜口朝上。
三个数对上了。
顾砚舟直起身,脸色没变,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他走回案前,把那张勾着十字的纸叠好,放回铜匣;又取一张新纸,写下三行:划痕,长约一寸二分;离地五尺二寸;斜口朝上。写完,把那根灰褐细线用纸包住,一并收进匣里。
铜匣的锁扣合上时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晚上。他对着窗外说了一句。
声音很轻,是给自己听的。他把铜匣推到案角,抬手正了正茶炉上的壶盖。窗外那线天光又斜进去半寸,落在那道划痕上,不再白得发亮。他看着它,没有再量第二遍——量一次就够了。
夜里账房先生还会来。他记着的那句还东西,也迟早要还到一个地方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