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4章 铜扣痕(1 / 2)重听剑鸣首页

阴了一天,偏院里那点天光压得很低。

顾砚舟把茶炉挪到靠窗的矮几上,炭火不旺,壶里的水将响未响。他没有催,只把三样东西在案上摆开:一只旧铜匣,一张撕了边的枯井地形图,还有一张巴掌大的纸。纸上用炭笔勾着一个十字——横划粗、竖划细,起笔处向内侧弯。

那是井沿内侧的暗号。他昨夜又看了一回,看出从前不肯细看的门道:横竖粗细不一,收笔却都往里回钩。不是随手划的记认,倒像是提笔的人习惯性收锋——像把手,从外往里收。

他看重的就是这个回钩。不是记号,是回执:有人已经来过一趟,看过了,应过了。

也就是说,井边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,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
门框内侧那道划痕在他左手边。窗棂斜下来的光正落上去,把一小段木茬照得发白。划痕不深,新茬还没被灰蹭黑,离地大约五尺二寸,斜口朝上——不是刀刻的,是有人走过去,袖口往上挂出来的。

守夜人比这矮一头。

账房先生呢。

他没有急着回答自己这个问题。

院门外脚步声近了,鞋底在碎石上碾了两下,停了一停,才推门进来。

账房先生穿的是那身灰褐旧直裰,袖口窄,进门时右手先在门框上搭了一下,随即收回去,垂在身侧。他先看案上的铜匣,再看茶炉,最后才把视线落到顾砚舟脸上。

少庄主今日气色,好些了。

顾砚舟把茶盏推过去,水没滚,你将就。

账房先生在凳沿上坐了一半,双手叠在膝上。水响起来,他才挪了挪:少庄主叫老朽来,是为簿册的事?

簿册的事,前日说完了。顾砚舟看着他,今日说井。

账房先生叠在膝上的手没动,喉结却滚了一下。

少庄主,他笑得浅,老朽一辈子在账房做事,井沿的砖石,摸都没摸过。

我没问你摸没摸。顾砚舟把那张勾着十字的纸往前推了半寸,我昨夜认出来——这个不是记号,是回执。横粗竖细,收笔回钩。有人来看过、对过、应下过。井边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,前头已经有人替他探过路。

少庄主懂得多。账房先生把视线从纸上挪开,老朽只认得柜台上的字。

你认得。顾砚舟不揭破,也不追第二句,只把茶再递过去,那本簿册上的旁注,收笔也是一样。

账房先生接茶的手,慢了半拍。

他拿茶盖在盏口上磕了一下,声音比方才轻。这一磕,把盏里的热气磕散了,也把话头磕停了一瞬。

顾砚舟不催。他知道这类人——账做久了,最擅长的就是两笔账中间留一个空行,等对方耐不住,自己添上去。

果然,账房先生先开了口。

……那人姓周。

我知道姓周。顾砚舟点头,上回你说过,四十上下,灰布长衫。

账房先生放下茶,少庄主要问的是他是什么人。这个,老朽说不清——他不是陆家的人。

不是陆家的人,却找得到陆家的旧簿册。

他是打庄外头来的。

账房先生说着,把袖口往里拢了拢。动作不大,可有点急。拢完他把袖子放平,两手压回膝上,指尖却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——不是恼,是算。他在算这一句说到哪里,还能退。

顾砚舟的目光在他袖口上一掠。窄袖外沿,缝着一颗护扣,铜的,磨得发亮。

他把这个动作记进眼里,嘴上没有停。

陆长庚下葬那一天,他到过井边。

账房先生抬起眼。方才那点松弛收了,眼底只剩下掂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