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回到偏院时,日头已经压上西墙。
从庄外那片荒地进来,两里路,他没走快。袖袋里折着的几张纸硌着小臂,硬、薄、边角锐;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腹上,井沿青苔那层凉还没散。老柏树的影子从背后拖过来,一直跟到偏院门口,被墙根截断。
他进屋,关门,没有急着点灯,先把袖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——五张折成小方的纸,一只铜匣,一小截用素纸裹着的线。
案面擦净。五张纸并排摊开。
第一张,枯井地形。是他自己画的,墨线极简:井口一个圈,北面一道短横是老柏,南面一小丛灌木,东南一条虚线是他来时走的路。井在庄外西北的荒地上,离庄门约两里,四面空阔,无遮无挡,只有南侧那丛灌木藏得住人。这口井,不是过路人会走到的。来的人知道它在哪儿,也知道从哪个方向接近,不会被庄墙上的视线扫到。
他直接在图上敲了一下。这一条,不写字。
第二张,守夜人的脚印。四十三码,布鞋底,鞋尖磨损偏外侧,边缘干裂发白,踩下去三四天了。顾砚舟把这张纸推到左首。走巡夜路线的人转弯时重心偏外,鞋尖先薄——四十三码,正是守夜人的码。三四天前,他去过井边。可他对顾砚舟说,他没去过。
第三张,旁注人的脚印。四十二码,横条纹鞋底,边缘湿润,三天之内。与今早祠堂地上那串新脚印一模一样。顾砚舟把第三张纸并到第二张旁边,两根指头在两张纸中间量了一下,留出一指宽的空。三天之内,是陆长庚下葬那天。一个庄外人,在下葬日跑到庄外的枯井边来——账房先生说他还东西。还什么,还没到问的时候。
第四张最薄,只有巴掌大,画的是那道划痕。井沿内侧,指甲划出来的一个十字,横短竖长,斜口略偏。位置很低,要蹲到井边、探身朝井里看,才刚好够得着。
他在这张纸上停得最久。
这道十字若只是留给路过的人看,位置不会选在井沿内侧——那得趴下去才看得见。它是留给一个会和井口发生关系的人看的:下一个蹲到这里、探身往井里张望的人。横短竖长,不是随手一格,起笔收笔都有先后。画的人清楚自己在画什么。
已查验。
这三个字在他心里过了一遍。若真是这三个字,那就是说——留记号的人是在应另一道他已经看不到的记号。有人先来过,先留了东西,或先下过一次井;这个姓周的人来,是来确认那件事已经做过的。查验是接力,不是一个人的动作。
他顿了顿,没有把这一点立刻钉死。
也可能不是。也可能是此处已动过不必再下之类,甚至可能是熟人之间约定的方位符,斜口偏哪边指哪边。一个十字,能解的说法不止一种。他记下两件要做的事:夜里再复检一次门框,看有没有新的;明早遣人绕井一圈,看井沿有没有第二道痕——若有人要留第二个记号,会留在同一个位置。
他把第四张纸压在地形图右侧。
第五张,灌木丛。压断的枝条、一片被踩塌的草、一个薄底布鞋印。四十码。薄底,布鞋,不是庄外常见的厚帮草鞋,是庄里杂役和巡夜人常穿的那种鞋底——庄内制式。
顾砚舟把这张纸放在最右,离前面四张稍远。
蹲位在灌木北侧,朝南。从这个位置,井口看得见,从庄门通到荒地这条来路也看得见。这是个看人的位置,不是下手的位置。庄内的鞋,庄内的制式——是庄里的人,是杂役,或者巡夜。是哪一个,不写。名字一旦写下,眼睛就会只朝那个名字看,别的都看不见了。
五张纸摊在案上,从左到右:地形,守夜人,旁注人,十字,第三方。
他退后半步,看了一遍。
同一口井,三四天里,至少三拨人下过手:守夜的去看过,又瞒着;庄外来的在井沿留了记号,还东西;庄内的有人蹲在南边灌木后头,看着井,也看着来路。若那道十字真是已查验,那就还有第四方——先来的那个,被查验的那个。三方未必同心,四方未必同盟。
这口井不是一口井。是个角力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