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砚舟把五张纸按原来的顺序叠好,放回铜匣底层,才起身点灯。
灯挑亮。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样东西:一截灰蓝色的线头,很短,是从井沿石缝里挑出来的,两头都起了毛。又取出一小片蓝布,是前几日从蓝布衣人身上撕下的布条,边上还留着一点旧血渍的暗影。
他把两样东西放进铜匣,却不放同一格。布条入左格,线头入右格,中间隔着匣内一道铸出来的竖棱,一格一格,界线分明。
灯下,他先捻线头。粗棉线,三股并捻,捻向朝左,指腹能摸出捻绳的纹路。再捻布条边缘抽出的那根线。同样的粗棉,同样的三股左捻,长短粗细差不多。材质是一样的,甚至可能就是同一批纱、同一架纺车、同一双手。
可颜色不对。
布条是正蓝,染得实,色沉。线头是灰蓝,浅一截,旧一截,更像蓝里掺了灰、又被水洗过许多回。灯焰凑近,差别更清楚:布条吸光,线头发白。
顾砚舟把线头举到灯前,让焰心从底下透过去。灰蓝的纤维一丝一丝抽亮,蓝还是蓝,只是淡了,不是被别的颜色染的,是年月和日头磨出来的。
他把线头放回右格,扣上匣盖。
材质同,颜色异。同一路的东西,不在同一路人手里。
他没有把这一层往深处推。同源不同色,也可能是同一批布,一个人身上穿旧的,另一个人身上穿新裁的;也可能不是。要分谁站哪一边,得等井底下那趟,或者等一个人从他安排的位置上走出来。现在只记一笔:两样东西,不是一路人。
灯下,他展纸,蘸墨,先写了一封笺。
字是端正的小楷,客气,分寸清楚:明日午后,请账房先生移步偏院,有几页旧账上的数目要对一对,不便在账房搅扰,偏院清净,备茶候。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。这封笺不封口——不封口的信,收的人知道写的人不怕他给谁看。
他把笺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
又抽出一张窄签,只写了五个字:井,明日起盯。不写谁盯,不写盯多久。写完,他把签子和前几日那张纸条放在一处,明早一并递出去。
第三件事,他想了想,写在最后:长绳三十尺,细灯一盏,短钩一柄,油布两块。绳子要经得住六十斤——是往下坠的人,还是往上拉的东西,他没写。
三件事写完,他把笔搁在架上,起身去推窗。
窗帘坏了,推开时一声闷响。他探手出去拨窗闩,收回时,指腹擦过门框内缘,被一处毛刺刮了一下。
顾砚舟停住。
他回头,凑近看。门框内侧,离地五尺二寸上下,一道新划的浅痕,约一寸二分长,斜口朝上。木茬还是新的,浅白色,茬口边缘没有落尘——不是今早留的,不是他进门时蹭的。是今日之内,他不在院中的时候,有人到过这道门框前。
他没有点灯照它,也没有去数第二遍。他伸出指尖,沿着那道划痕从头抹到尾,蹭下一点木屑,抬指吹掉。
木屑落下去,落在门槛里侧。
他没有再抹第二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