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2章 井沿痕(1 / 2)重听剑鸣首页

庄门外的土路在午后显得格外安静。

顾砚舟沿着屋舍间的阴影走了一刻钟,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后,路就断了。再往前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,枯井就在荒地尽头那几棵老柏树底下。他放慢脚步,目光扫过地面,草长得齐膝高,但靠近柏树的那一片明显被踩踏过,草茎倒伏的方向朝着井口。

他蹲下来,拨开草根。泥土上有几个脚印,边缘已经干裂发白,四十三码左右,布鞋底,鞋尖磨损偏外侧,守夜人走路时右脚有些外撇,这个细节他在小屋里就注意到了。脚印从柏树方向过来,在井边停了一会儿,又原路折返。没有徘徊,没有犹豫,像是目的明确地来了一趟就走。

顾砚舟没有立刻靠近井口。他沿着脚印的反方向绕了半圈,从柏树背面接近枯井。树干的阴影遮住他的身形,他站在树后听了一会儿,风声、远处的鸡鸣、偶尔一两声狗叫,井口没有异常声响。

他这才走出来,站在井沿边。

枯井的井口用青石砌成,石面上布满了青苔和泥垢,有些地方青苔被蹭掉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色。他俯下身,手指触碰那几处青苔脱落的地方,不是自然剥落的,青苔断口整齐,是被什么硬物刮过的痕迹。井沿内侧有一道新的刮痕,大约两寸长,深度均匀,不像是绳索勒出来的,更像是有人用鞋底蹭了一下。

他抬头看了看井口上方的老柏树。树枝伸展开来,遮住了大半个井口。他仔细检查了最近的一根枝杈,树皮完整,没有勒痕,也没有被重物压弯的迹象。不是从上面下去的。

顾砚舟重新把目光落回井沿内侧那道刮痕上。他用指腹贴上去,感受刮痕的深度和角度,斜向,从外朝内,角度大约三十度。如果是站姿,这个角度不对;但如果是一个人蹲在井沿上,身体前倾,一只脚踩在井沿内侧借力……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:有人蹲在井口,一只脚踩在井沿内侧,身体探进井里,用手或者工具去够井壁上的什么东西。

他站起来,绕着井口走了一圈,在井沿的西北侧又发现了一处类似的刮痕。同一只鞋,同一个角度。这个人至少在井口蹲了两次。

顾砚舟的目光从井沿移向井壁内侧。青石砌成的井壁往下延伸了大约三尺,之后就是裸露的泥土。泥壁上有些凹凸不平的痕迹,有几处排列得太整齐了,像是手指抠出来的。他趴下来,把半个身子探进井口,手撑着井沿内侧的青石,目光紧盯着那几处痕迹,不是手指,是鞋尖。有人面朝井壁、背朝井心,用鞋尖在泥壁上蹬出了几个着力点。这个姿势不是用来下井的,这种鞋尖朝上的蹬痕,只说明一件事:这个人是头朝下探进井里的,上半身完全伸进井口,只有下半身在井沿外面,靠鞋尖蹬住泥壁保持平衡。他在捞什么东西,或者说,他在看井壁上的什么东西。

顾砚舟从井口退出来,蹲在井沿边,手指在青石表面慢慢摸索。井沿内侧靠近那几处鞋尖蹬痕的位置,青石上有一小片区域比周围干净,不是青苔被蹭掉的那种干净,而是被人用手反复摸过的痕迹,石头表面磨得发亮,带着一点油光。他凑近看,石缝里夹着一小撮灰蓝色的线头。

顾砚舟用指甲尖把那撮线头挑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灰蓝色,棉质,捻得很紧,像是从衣服袖口或者衣摆上刮下来的。他想起账房先生说的那件灰布长衫,灰蓝色,棉布,四十上下的男人穿的那种普通料子。他把线头小心地收进袖袋里,重新站起来,目光从井口移向四周的地面。

他绕到井口的东南侧,那里有一片被踩踏过的杂草,草茎倒伏的方向跟守夜人的脚印不太一样,守夜人是从北边来的,而这片草是从东边被踩倒的。他蹲下来,拨开草根,泥土上果然有另一组脚印。四十二码,横条纹鞋底。和今早在祠堂地面上发现的那组新脚印一模一样。

顾砚舟的手指停在那道鞋印上。横条纹鞋底,四十二码,从东边过来,在井口东南侧停留了一段时间,然后原路返回东边。他顺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几步,发现这组脚印在井口附近来回走了好几趟,不像守夜人那样目的明确地来一趟就走。旁注人在这里徘徊过,像是在等什么,或者找什么。

他回到井口,蹲在东南侧那组脚印最密集的位置。旁注人在这里站了很久,脚印边缘的泥土被反复踩实,有些地方甚至重叠了三四层。他重新检查了井沿内侧,东南侧果然也有一道刮痕,比北侧那道浅一些,但角度和方向完全一致。两个人都用同样的方式探过井。但时间不一样,守夜人的脚印边缘已经干裂发白,至少是三四天前的;旁注人的脚印边缘还带着一点湿润,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深,应该是三天之内留下的,跟账房先生说的“三天前有人来查簿册”对得上。

顾砚舟站起来,退后两步。守夜人三天前来过,旁注人也是三天前来的,时间线并轨了。但守夜人知道旁注人也来了吗?如果知道,他为什么不说?他想起守夜人屋里那双沾着黑土的旧鞋,想起守夜人说“上次见他是上月十五”时那副坦然的表情。守夜人撒谎了。他不仅三天前来过枯井,还知道旁主人三天前也来过,但他选择隐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