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32章 井沿痕(2 / 2)重听剑鸣首页

顾砚舟的手指在袖袋里捏了捏那撮灰蓝色线头。他正想着,目光无意间扫过井沿内侧,那道旁注人留下的刮痕旁边,青石上有一个不太起眼的小点。他蹲下来,凑近看,发现那不是石头的自然纹理,而是一道很浅的划痕。指甲划出来的。划痕很新,边缘没有积灰,应该是最近两三天内留下的。形状不是随意的,是一横一竖,交叉成一个“十”字。十字的横笔比竖笔深一些,像是用右手拇指指甲划的,而且划的时候用力均匀,不像是无意中蹭到的。

这不是随手划的。这是一个标记。有人用指甲在井沿内侧刻了一个十字,位置刚好在井口东南侧,旁注人站过的那个位置。他想起旁主人在这里徘徊了好一阵子,脚印重叠了好几层……他在等什么?等人?还是等一个确认的时机?这个十字,是留给谁的?

他直起身,目光从井口移向四周的荒地。如果旁注人在这里留了一个暗号,那这个暗号一定有人会来看。他扫了一眼老柏树的树冠,又看了看远处那片灌木丛,如果有人躲在暗处监视这口井,那个位置是视野最好的。

他没有立刻走过去。顾砚舟转身,沿着来路往回走了十几步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落下什么东西。然后他假装系鞋带,蹲下来,借着弯腰的动作侧过头,余光扫向那片灌木丛,南侧约二十步,一丛野荆棘和矮灌木交错生长的地方,有几根枝条断了,断口发白,是最近被压断的。

他系好鞋带,站起来,没有回头,继续往回走了几步,然后拐到一棵老柏树后面,借着树干的遮挡蹲下来。从这个角度,他刚好能看见那片灌木丛的侧面,地面上有几个不太清晰的脚印,鞋码不大,像是穿薄底布鞋的人留下的。脚印旁边的草被压平了一片,形状像是有人蹲伏过,而且蹲了不短的时间。不是守夜人,也不是旁注人。第三个人。

顾砚舟靠在树干上,目光在那片灌木丛和井口之间来回扫了两遍。守夜人来过,旁注人来过,还有第三个人在暗处监视。他想起井底那些被翻动过的泥土,想起油纸包里那把断剑和师父的旧信。这些东西是守夜人放的?还是旁注人放的?还是那个躲在灌木丛里的第三个人放的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现在下井,风险太高。井口周边至少有两个人来过,还有一个人在暗处盯着,他一旦下井,万一被人堵在井里,连退路都没有。

顾砚舟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转身往庄门方向走去。他没有回头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在庄外转了一圈就回去了。但他脑子里已经把枯井周边的每一道痕迹都刻了进去,守夜人的脚印、旁注人的脚印、井沿内侧那道十字划痕、灌木丛里被压断的枝条。

他走回庄门口的时候,风大了一些,吹得祠堂屋顶的青瓦泛着暗沉的光。顾砚舟在门槛前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枯井的方向,那几棵老柏树的树冠在风里微微晃动,像是什么东西在树影里动了动。他收回目光,跨进门槛。

井里的东西,他迟早会下去拿。但不是今天。今天他只是来确认一件事:守夜人和旁注人,都在同一天到过这口井。而守夜人,在撒谎。

他穿过祠堂侧门,回到自己住的偏院,关上门,把那撮灰蓝色线头放在桌上。线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泽,像是一个沉默的证人。顾砚舟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然后从床底搬出那只铜匣,打开盖子,断剑头、师父的旧信、那撮线头,三样东西并排躺在匣底,像是三块拼图碎片,还差最后几块才能拼出完整的画面。他合上匣盖,把它放回床底,然后坐在桌边,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:

守夜人:三天前去过枯井,目的不明。隐瞒旁主人同日也去过的事实。知情程度高于他承认的。

旁注人:三天前去过枯井,在井口徘徊良久,在井沿内侧留下十字暗号。与账房先生认识,账房先生称其“姓周”。特征:四十上下,灰布长衫,左手写字,四十二码横条纹鞋底。

第三方:在枯井南侧灌木丛中蹲伏监视过,时间不明。身份不明。

他停笔,看着纸上这三行字。三条线,都指向同一口井。但井里到底有什么,除了那把断剑和师父的信,他还不知道。而那个躲在灌木丛里的人,又是谁?

顾砚舟把纸折好,塞进袖袋里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一些,祠堂方向传来几声鸟叫,像是黄昏来临前的最后几声啼鸣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见祠堂屋顶的瓦片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。庄外的枯井安安静静地躺在老柏树底下,像一个闭紧了的嘴。但嘴缝里,已经漏出了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