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祠堂后巷比前院冷。顾砚舟提风灯到守夜人小屋门口,先闻到隔夜茶气。门缝漏出一线昏光,窗纸里映着守夜人的侧脸,动作急,不像正常起夜。顾砚舟记得晨间交接班时,这人鞋带系得慌,衣摆一高一低,底色是胆小怕事。
他叩门三下。屋里影子顿住,过七八息才开门。守夜人半张脸探出来,手里攥着抹布。顾砚舟说路过讨口热水。守夜人赶紧让他进来。顾砚舟扫了一圈:板床铺盖没摊开,矮桌粗陶壶,门后挂蓑衣斗笠布帕,墙根两三双鞋摆得齐整。他坐下,守夜人倒水,自己缩在对面,腰弓着。
顾砚舟先聊祠堂规矩,几更巡一次,灯油哪里领,初一十五香烛谁点。守夜人接得顺,肩膀松了些。顾砚舟问:“你在这当值有些年头了吧?”守夜人说三年多了,庄里赏口饭吃。顾砚舟把碗转了一圈:“三年前,陆长庚师叔还在。”守夜人手停一下,点头:“在的。陆爷那时常来祠堂后头转,后来身子不好了。”
顾砚舟把“三年前”钉牢。此人在这里三年,陆长庚还在走动,祠堂前后进出的人他多半见过。话头往深里带。问祠堂平日来的人多吗。守夜人说不多,族里长辈初一十五上香,账房隔三差五送簿册归档,旁的就没什么。顾砚舟问有没有外头的,替账房跑腿送东西的。守夜人垂眼皮,喉结动了动,说倒有一个人,来得不勤,逢初一十五来一趟,上完香在祠堂后头站一会儿就走,不像庄里的人。
顾砚舟手指在碗沿停住,面上不变,眼底收紧。问什么样的人。守夜人说四十上下,中等个头,不胖不瘦,穿灰布长衫,旧但干净。说话少,脸看不真切,总低着头。有一回看见他在功德箱边记什么,左手写的。
左手。顾砚舟心里那根弦绷紧。此前从簿册旁注运笔推得:男性、四十上下、左手写字。此刻守夜人口述的三点像拓片叠上,吻合得发冷。他面上只“嗯”一声,问上次什么时候来。守夜人张嘴要答,忽然顿住。很短,但顾砚舟看见他手腕转了一下,视线滑到桌角抹布上。“上、上个月十五。”守夜人说。
顾砚舟没追问。上月十五到今天隔一个月。可那顿不是想不起日子,是想起了别的日子。三天前,陆长庚下葬日。那天祠堂落灵位,守夜人当值。如果那个人三天前来过,他该记得更牢,也该主动说。他不说,是有人叮嘱不要声张,还是觉得沾不得,能藏就藏?顾砚舟没有揭,只放下碗起身。守夜人忙提壶续水。
这时顾砚舟看见门里侧墙根那双鞋。鞋帮浮土,不是这几天穿的。鞋底朝外,暗褐色湿土,边缘结干壳,中间留潮腥。不是庄内天井泛白干黄土,是黏性更重的潮泥,干后颜色深,结块细。这种土庄里没有。鞋尖朝门,正对屋外下坡小路。顾砚舟看两息便移开目光。接过碗抿一口,说天不早,明早还要过问偏院的事,告辞。
守夜人送到门口。顾砚舟走出五六步,回身说:“日后初一十五照常上香。有生面孔来,不必拦,也不必声张,替我留意就是。”守夜人手抖,灯焰一缩,低头闷应:“是。”顾砚舟提灯走进暗处,风灯在身前拉出暖黄小圆,圆外全黑。
他走得慢,心里两笔账同时算。一笔是口供:四十上下、左手写字、灰布长衫、初一十五来。前三条与旁注字迹特征对上,第四条是新锚点。一个在祠堂进出、留下旁注、逢初一十五走庄道来的人,不是杂役,不是账房,不是庄里任何人。第二笔是那双鞋。鞋底黑土是庄外,方向朝门,人已走,鞋还在。守夜三年的人,鞋上怎会带庄外潮泥?是他自己出去过,还是屋里来过别人,沾了外面地气?他没结论,也不在巷子里逼结论。今夜口供够用,鞋的位置也记住了。
到巷口,他回头望,小屋灯还亮,比方才矮一寸,像被什么压了一下。“三天前也来过。”他在风灯阴影里,把这句话轻轻按进心里。
月亮偏过中天。祠堂后巷墙皮凝寒气。顾砚舟踩着霜沫似的月光往回走,步子稳,一格一格。簿册旁注人的轮廓从纸上站起,从熟悉笔迹变成可追线索:四十上下,左手写字,初一十五走庄道,落脚不在庄里,鞋底带庄外潮泥。三年前就在此地的守夜人,把大半句说了,藏了一小截。顾砚舟不怪他。胆小的人两头威压下选最窄的路,是常情。他没点破,正好——守夜人从此不能把自己摆到岸上。他知道少庄主面前藏了事,少庄主也知道他藏了事。彼此揣着明白的沉默,比当场戳破更好用。
到偏院门口,他停一步。初一,还有十一天。鞋底黑土干中带潮,走出去不算太久。往哪个方向,通到哪里,枯井那头,北边老路,庄外哪个镇、哪个码头,还没对上。不急着对。人按初一十五来,下次还会来。下次之前,还有十一天,把鞋底那层土拓出模样。顾砚舟推开偏院门,挂好风灯,叩门。灯焰稳下,他从怀里摸出拓片,又摸炭条,就灯焰在纸上记下四个词——四十、左手、初一十五、庄外。写完,指尖在“庄外”上停停。三天前来过的人,不会永远只在初一十五来。下次再来,他要站在对的地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