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8章 夜行线(1 / 2)重听剑鸣首页

顾砚舟推开院门时,月亮已经偏西了。

院子里很静,只有井台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地。他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夜风从门缝挤进来,带着祠堂方向烧过纸钱的味道,干涩的、混着草灰的焦气。

他把怀里那包簿册放在桌上,没点灯。
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刚好照亮桌面上摊开的那张拓片。他坐下来,把拓片转了个方向,让月光落在字迹凹陷最深的地方,那道旁注,笔锋从起笔到收尾都带着一股狠劲,像是写的时候手腕绷着,每一下都用了全力。

不是账房先生的字。

账房先生的字他见过,圆润、收敛,像被磨平棱角的鹅卵石。这道旁注恰恰相反,起笔如刀,收笔带钩,横折处有明显的顿挫,像是写的人习惯用力压着纸面,笔尖吃进去很深。

顾砚舟把拓片举起来,对着月光看背面。

纸背上有明显的凸痕,写字的人下笔极重,重到墨迹渗透纸背,在背面形成了立体的沟壑。他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些凸痕,从起笔到收笔,顺着笔势走了一遍。

左手。

只有左手写字的人,才会在横画上出现这种从左下往右上斜的拖痕。右手写横画是平的,左手写横画会自然带出一个向上的斜角。这道旁注里的横画,每一笔都带着这个斜角,而且墨迹的浓淡变化是从右向左渐淡,因为左手写字时,笔尖的运动方向与右手相反,墨汁的流动轨迹也不一样。

四十上下。

这个年纪的人,写字的力道正处于巅峰期。再年轻些,手腕不够稳,笔锋会飘;再年长些,手劲开始衰退,笔画会软。这道旁注的每一笔都稳而狠,像是写了二十年账本的老手,对笔的控制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。

熟悉陆家账目体系。

这一点不需要看字迹,旁注的内容本身就说明了问题。簿册上那些数字和条目,旁注人不是在“读”,而是在“校”。他在核对每一笔交易的合理性,在判断哪些是真账、哪些是假账。他对陆家“北记”的运营模式了如指掌,甚至知道哪些条目是温如玉死后被人改过的。

顾砚舟放下拓片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账房先生不知道这道旁注的存在,或者说,他知道但不敢说。如果是前者,说明旁注人是在账房先生不知情的情况下翻看了簿册;如果是后者,说明账房先生知道旁注人是谁,但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沉默。

无论哪种,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旁注人不是账房先生的人。

那他是谁的人?

顾砚舟从怀里掏出那张撕下来的簿册页,写有老柴名字的那一页。纸页边缘的撕痕还新鲜,墨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他把这一页和拓片并排放在桌上,目光在两份纸页之间来回移动。

旁注人在簿册上写的是“人已失踪,去向不明”。这四个字,笔锋比簿册正文的旁注更急,像是写的人当时情绪不稳,或者时间紧迫。顾砚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

如果老柴死了,旁注人不会写“人已失踪”。

只有活着的人才会“失踪”。死了的人,叫“已故”或“身亡”。旁注人用的是“失踪”二字,说明他查过老柴的下落,但没有找到尸体,或者说,他找到的线索指向老柴还活着,只是躲起来了。

这个判断让顾砚舟的心跳快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