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光线从东墙移到西墙,顾砚舟坐在石凳上没动过。
温如玉的旧档簿册摊在膝头,一共四本,按年份装订,封皮上贴着褪色的红签。账房先生说这是温家三年前的账目,温如玉死后,温家散了,这些簿册本该充公或销毁,是他留了个心眼,借口“往来账目未清”截了下来。
顾砚舟翻开第一本。字迹工整,是温如玉亲笔。每一笔收入都写明了来源,每一笔支出都附了经手人。药材、布匹、杂货、田租,三年前的温家还撑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家业,进出流水虽不如陆家那般惊人,也算殷实。
他翻得很快,目光在数字间扫过,心里默默对账。前两本没什么问题。温如玉的生意做得规矩,没有大额异常,也没有频繁的银钱往来。账目干净得像一个老实本分的商人该有的样子,但顾砚舟知道,温如玉不是老实本分的人,他要是老实本分,就不会在死前三个月跟陆长庚做那笔交易。
翻到第三本时,顾砚舟的手停了。
这是一本“北边药材”的专项簿册,封皮上没贴红签,只写了两个字:北记。他翻开第一页,眉头微微皱起。账目本身没问题,进货、出库、结余,每一笔都对得上。但问题出在数字的写法上。温如玉记其他账目时,数字写得圆润流畅,带着他独有的笔势;但这本“北记”里的数字,笔画明显僵硬,像是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。
顾砚舟把第一本簿册翻到同样月份,对比了两页。不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他把“北记”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逐页比对字迹。前三页和最后两页的字迹与其他簿册一致,是温如玉亲笔;但中间那十几页,字迹明显不同,数字的横竖转折生硬,像是有人照着温如玉的笔迹描出来的。仿的。
顾砚舟把簿册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。账房先生提供的簿册是原始档,不可能凭空多出十几页仿写字迹,除非有人在他之前翻过这本簿册,把原来的几页换掉了。
他重新翻开“北记”,仔细看那十几页的内容。药材进货记录,来自北边的一个供货商,名字叫“柴记”,经手人一栏写着一个字:柴。没有全名,没有地址,只有这个字。进货量不大,每次都是三到五担,但频率很高,温如玉死前那三个月,几乎每十天就有一批货从“柴记”进来。而温如玉死后,记录就断了,最后一笔停在三年前的腊月初七。
顾砚舟算了算日子。腊月初七。温如玉是腊月十二死的。也就是说,死前五天,他还从“柴记”进了一批货。
他翻到簿册的最后一页,看到一行旁注,字迹与账目不同,笔锋更锐,像是一把刀刻上去的:“腊月初七,柴亲自送货。温留柴夜谈。柴次日寅时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