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7章 纸上人(2 / 2)重听剑鸣首页

顾砚舟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。这不是温如玉的字,也不是账房先生的字。账房先生的字他见过,圆润老练,像老树根;这行字的笔锋带着一股狠劲,像是写字的人心里压着火。又是第三个人的笔迹。

他记下这行字的内容,继续往后翻。簿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,纸上只写了一个名字,旁边画了一个圈:“老柴。”没有姓氏,没有籍贯,没有其他信息。但顾砚舟知道,这个人就是“柴记”的当家人,就是那个腊月初七来送货、被温如玉留下来夜谈、次日寅时离开的人,温如玉死前最后见过的人。

他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与前面的旁注一致:“老柴,北边药材贩子,温死后失踪。陆长庚的‘杂货’也从他手里走。”

顾砚舟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杂货”这两个字,他在陆长庚的旧档里见过,陆长庚死前第七天那笔无明细的交易,经手人一栏写的也是“杂货”。当时账房先生说不清那批货是什么,只说陆长庚偶尔会进一些“不入账”的东西,走的不是正经渠道。现在他知道了:陆长庚的“杂货”从老柴手里走,温如玉的“北边药材”也从老柴手里走。两个人,一个死了两年,一个死了三年,都在同一个供货商那里拿货。而这个供货商,在温如玉死后就失踪了。

顾砚舟把纸条放在石桌上,盯着那个画了圈的名字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老柴提供的“杂货”和“北边药材”到底是什么?温如玉和陆长庚都从他手里拿货,但两个人拿的是同一种东西吗?温如玉死前留老柴夜谈,谈了什么?老柴次日寅时离开,他是正常离开,还是连夜跑了?还有那个在簿册上写旁注的人,这个人翻过温如玉的旧档,在关键页上做了标记,还留了“老柴失踪”这条信息。他是谁?是账房先生默许的“第三方”,还是自己偷偷翻进来的?他为什么要查温如玉的账?他跟老柴有仇,还是跟温如玉有仇?

顾砚舟把“北记”簿册又翻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拓片用的纸和炭笔,把写有老柴名字的那一页和那张纸条上的字迹都拓了下来。做完这些,他站起身,走到院角的石阶上,把簿册翻到“北记”中间那十几页仿写字迹的位置。他犹豫了一下,撕掉这一页,账房先生会发现他动过簿册;不撕,他得把整本簿册带回去才能继续查,但账房先生只借给他看一天,明天就得还。最终他把手放下,把簿册合上,夹在腋下,转身回了屋。

他把“北记”放在桌上,把其他三本簿册摞在旁边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的拓片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。纸条上的字迹是第三个人的。那行“老柴,北边药材贩子,温死后失踪”的旁注,也是第三个人的。这个人知道老柴的存在,知道老柴失踪了,还知道老柴跟陆长庚的“杂货”有关。这个人也在查温如玉的死。

顾砚舟把拓片收好,把“北记”簿册里写有老柴名字的那一页撕了下来。他留了拓片,这一页的原始内容已经在拓片上,账房先生就算发现少了页,也只能从他手里拿拓片对质。他把撕下的那一页叠好,贴身收进内袋。然后他把四本簿册摞整齐,用布包好,放回书案上。明天一早,他会把簿册还给账房先生,但他会留下一个问题:“温如玉旧档里的那本‘北记’,除了你和我,还有谁翻过?”
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。顾砚舟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脑子里浮现出温如玉的脸,他在温枕雨的书房里见过温如玉的画像,一个瘦削的中年人,眉眼温和,看起来不像会跟“杂货”扯上关系的人。但画像不会告诉你真相。真相藏在数字里,藏在字迹里,藏在那个失踪的老柴身上。

他关上窗户,回到桌边,把拓片和撕下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。纸条上的那个名字,老柴,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黄,像是被时间泡过的旧照片。顾砚舟把拓片放进皮夹,把那一页贴身收好。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关键节点:温如玉死前最后见过的人,是老柴。老柴失踪了,但失踪不代表死了,也许他还活着,只是躲起来了。也许他手里还攥着温如玉和陆长庚之间的那笔“交易”的底牌。找到老柴,就能知道温如玉到底是怎么死的,也能知道那封信纸残片上的“温氏女”到底指什么。

他吹灭蜡烛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书案上那摞簿册的封皮上,照出“温”字的一角。顾砚舟站起来,走到书案前,把那摞簿册重新打开。他没有点灯,借着月光,把“北记”簿册翻到最后一页,那行旁注的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更锐了,像是一把刀刻在纸上。他伸出手,在那行字上摸了一下,纸面光滑,字迹凹陷,是用力写上去的,不是轻描淡写。写字的人很用力。

顾砚舟收回手,把簿册合上,重新包好。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夜风迎面扑来。院子里很暗,只有远处的祠堂方向亮着一盏灯,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顾砚舟站在门口,看着那盏灯,脑子里转着最后一圈:老柴失踪了。但失踪的人,总会留下痕迹。只要他还活着,就一定能找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