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透,顾砚舟就起了。
院子里蒙着薄霜,他站在门槛边,拢了拢短褂领口,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账房屋檐方向。晨雾未散,灰蒙蒙一片。
他等了一夜。
昨晚把那张仿账房笔迹的纸塞回窗缝后,他回屋熄了灯,坐在黑暗里听了半个时辰动静。风穿过枯槐,瓦片上有猫踩过,再无别的声音。账房那扇窗始终没亮过灯。
但饵已下了,咬不咬钩,天亮才知道。
顾砚舟拎起水桶,往鸡食槽倒碎米。这个动作他做了两个月,庄里人早看惯了。他蹲下身,让鸡群围过来,余光扫过账房那侧院墙。窗缝还在原处,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把水桶放回原处,拍了拍手上碎米渣,不紧不慢往账房走。路过柴垛时顺手捡起两根枯枝扔回垛顶,这个动作让他停了一息。柴垛边脚印比昨天多了几道,新的,鞋底纹路是庄丁统一发的胶底布鞋。
有人夜里来过这里,蹲过,不止一个人。
顾砚舟没回头,继续走。推开账房门,屋里没人,炭炉还温着,茶壶嘴冒白汽。他走到窗边,背对窗户,像往常一样翻看旧册页。
手指摸到窗缝边缘时,他停住了。
纸还在。但位置变了。
昨天塞进去时纸角朝外露出半指宽,现在缩进去了,只剩一个边。有人动过它,不是抽出来看,就是往里推了推。他用指腹沿窗缝内沿摸了一圈:纸没被抽走过,但被人从外面往里推了一截。
推回去的。不是抽走的。
第一个判断:庄丁或碰头人那方的人来过,看到了纸,但没取走。要么光线太暗看不清内容,要么他们不敢动账房窗缝里的东西,怕打草惊蛇。
但还有第二个可能。
顾砚舟把纸轻轻抽出来展开。他昨天写的那行字还在:“月底前,北驿封皮的主人会再来一趟。”字迹仿得极像账房手笔,连那个习惯性的“主”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挑都仿进去了。
纸表面没被动过。
他翻到纸背,指尖触到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指甲痕。从纸背上沿划到下沿,力道很轻,位置精准,正好在纸中央。顾砚舟盯着那道痕看了三息,嘴角几乎没有弧度地动了一下。
账房来过。他看到了这张纸,读完了内容,用指甲划了一道痕,原样塞了回去。留痕不留证,懂了不点破,老吏的暗号。
顾砚舟把纸折好重新塞回窗缝,故意让纸角露出半指宽,和昨天一样。然后转身拿起采买单,出了账房。
走出院门,他没直接回屋,拐向庄外土路。
晨雾未散尽,草叶挂满露水。他沿昨天跟踪庄丁的路线走了一趟,在破庙外土坡蹲下。碰头人站过的地方,红泥脚印还在,被夜露打湿了边缘,轮廓模糊。来路两行,去路两行,和昨天一致。碰头人没回来过。
当土路往南的岔道上,有一组新脚印。
顾砚舟走过去蹲下身,用手指比了比鞋印长度。比碰头人鞋码小三寸左右,步距更短,走路的人个子不高,或刻意压着步子。最关键的是鞋底沾的土,不是红泥,是发黑的黏土,庄外南边菜地里的黑土。
这组脚印从岔道口延伸出去,沿土路往南走了大约二十步,然后折返,在岔道口与碰头人脚印交汇处停了一下,又原路返回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