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顾砚舟没有立刻去账房。
他坐在窗前,把钓本翻到页角那枚灰黑指印处,看了片刻。指根横褶清晰,常年握笔的人,指节内侧有一道压出来的细纹,跟账房那双手上的痕迹一模一样。
但这不是账房留的。账房的手他见过,骨节粗大,食指第二关节有老茧,那是打算盘磨出来的。这枚指印的横褶更靠下,接近掌心那一侧,更像是常年握卷宗、翻册页的人。
陆观澜的旧随从,前世他见过那人翻档,拇指压纸,食指和中指夹页,翻得又快又静,指根那一道褶子跟这个位置吻合。
顾砚舟把钓本合上,从抽屉里取了一张新纸,裁成巴掌大小,覆在指印上,只露出上半截。乍一看像是翻过了页,指印被压在了下面。他拿镇纸压住边角,起身出门。
账房的门半掩着,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。
顾砚舟推门进去,账房正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新誊的册子,手边搁着半盏凉茶。见顾砚舟进来,他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目光落在顾砚舟手里那本钓本上。
顾砚舟把钓本放在桌角,翻开页角那面,让那枚覆了新纸的指印朝上。
“昨夜有人进过我屋。”
账房端茶的手顿了一下,放下杯子,没接话。
“窗纸上留了个针尖大的孔,”顾砚舟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,“页角压了一枚指印,指根有横褶,是常年握笔翻册的人留的。”
账房沉默了几息,伸手拿起钓本,翻到那页,看了一眼覆纸的位置。他没有揭开纸去看下面的指印,只是把钓本放回原处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昨晚听见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听见了拨锁声。”顾砚舟说,“从你后窗那个方向来的。”
账房的眼皮跳了一下。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放下,指腹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
“我后窗的闩子确实松了,”他说,“今早起来看见的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少什么东西?”
账房看着顾砚舟,目光里有一种老吏特有的谨慎,他在量这句话的分量。
“少了一册,”他说,“第三排顶上的旧册。”
“哪一年的?”
“庚申年的驿程底册。”
顾砚舟没有追问。他拿起钓本,翻了两页,像在看上面的字,实际上是在等账房自己说下去。
账房又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,终于开口。
“你手里那本,是钓我的?”
“是钓人的。”顾砚舟说,“来的人不是你。”
账房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苦。
“你倒是信我。”
“我信你递过来的东西是真的。”顾砚舟把钓本放下,看着账房的眼睛,“北驿封皮的印泥没干透,压上去不超过两天。你今早递给我的时候,封皮还是温的,你一直把它压在怀里。”
账房的脸色变了一瞬。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,那里鼓着一块,是真册和原条的位置。
“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?”他低声问。
“你进门的时候,胸口那块的衣褶比别处平,是长时间压着东西的痕迹。”顾砚舟说,“你坐下去的时候,右手先护了一下那个位置才落座,这是藏东西的人的习惯动作。”
账房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凉茶又喝了一口,这次喝得慢,像在借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时间。
“封皮是北驿驿丞送来的。”他终于说。
顾砚舟没有接话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今早天没亮,我起来解手,听见后门柴垛那边有动静。我以为是猫,没在意。等回来的时候,发现柴垛缝里塞着这个。”账房从怀里掏出那封黄麻旧笺封皮,放在桌上,推了过来,“封皮上没有落款,但纸是北驿官用的那种黄麻纸,漆封的印泥也是北驿驿丞用的那种,我认得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