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拨锁响过第二遍,顾砚舟就没再动过。他仰在枕上,呼吸匀成睡着人的样子,右手贴着被褥下的铁尺。窗闩被挑开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耗子牙磕木沿,可紧接着没有翻窗的声响。他在心里默数,数到二十,墙根下才有一声落地。
那步响不对。账房后窗在东,这步声却折向他这一侧来了。
来人沿墙根走得极快,落脚脚跟虚、前掌实,步子放得极长,收腿时拧着转,把势子化进下一步里。夜行的人求情,碎步踮脚;这人求快求稳,落地三声已到了他床下。
这走法他见过。
前世腊月里,顾砚舟在花窗后等陆观澜还书,见有人翻西墙短垣落地,就是这样的长步收腿。那人进书房不到一盏茶便空手出来,贴墙滑进月洞门。陆观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笑了笑:“跟了我十来年的旧人,办事踏实,就是野。”他那时没往心里去,陆师兄身边三教九流都有,养一两个野的不算什么。
此刻这同一个“野”字,贴着顾砚舟窗根停了下来。
那人低了低头,隔着窗纸停了足有两息。一声极细的响,湿指腹在纸面上捻过,像春蚕啮叶。孔眼的位置偏左三寸,正中窗边桌上那本摊开的钓本。月光把仿墨抄本照得青白,页尾补的那行伪残句亮在最上头。那人凑着孔眼看了好一阵,辨字似的,却没有翻窗进门。指腹擦过木窗台,沙地一响,他折回账房方向去了。
这回没有拨锁声。账房后窗的窗轴被先托住框沿再推,木头没来得及叫就开了。顾砚舟心口一沉。翻窗先托框,消轴声,与西墙短垣下那道背影,是同一种用法。在账房里翻纸的人,和前世从陆观澜书房出去的人,出自同一脉调教。
纸页翻动的声响不疾不徐,三页一停,停得极匀,不像读书,倒像在数页。第一册翻得浅,第二册翻到中腰,第三册停得最久。顾砚舟昼间验过的那本无字册,缺页撕口与信腰同向、页底缝里拈出过蜡壳的那一册,正在第三排顶那个位次上。那人停手之处,不偏不倚,正扎在他收过蜡壳的那道缝上。册页合拢,绸布蹭过衣襟,沙的一声。
顾砚舟攥在被下的手指没有松开。他知道那个位置空了。册中于他已无大用,可那上头留着师父一脉的纸纹作证,若真被那人裹走,他这根线上最重的一件实物便出了庄。
账房里起了低低的雨声,被风搅碎。他只抓住两个断续的音,一个像“册”,一个像“月底”。说话的人里有一个是账房先生,声音压得极平,像在报一笔数目。约摸一盏茶工夫,脚步声折出后窗,穿过柴垛,再没回头。外头巡夜的梆子此后多绕了一丈,夹道里有人提灯站了半晌,把账房侧墙尽头的土道照了两遍。新盯守是后半夜来的,比夜客更晚一分。顾砚舟把这事记下,才合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