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8章 印未干(2 / 2)重听剑鸣首页

天蒙蒙亮,他先看窗纸。孔极小,针尖大,边缘被湿指腹碾得向外翻卷,早干透了。再低头看钓本,页角空白处落着一枚灰黑指印,纹理清晰,指根横一道细褶,是常年握笔的人。顾砚舟不擦那印,也不合书,只拿镇纸压回原处。夜客读过了,认得了,留记号却不动饵,饵在他眼里是识破了的,识破了还留印,是告诉设饵的人:书我看了,钩我不咬。

晨雾没过井台时,账房先生来了。比平日早,眼底青灰,进门先扫了一眼窗下摊开的书,才把靛蓝布包搁上桌角。他不多话,只道:“后窗的闩,今早我去合,合不严了。”

顾砚舟没接话,看着他解开布包,推过一张对折的旧纸皮。黄麻笺底,折痕深旧,右下角一方印的颜色却是鲜的。账房先生道:“打扫时从档架底下拾出来的。一个信封皮,没信瓤。印是北驿的。”他抬了抬眼,“印泥还潮着,压下来超不过两日。”

顾砚舟翻过封皮,剔了点背面封泥余屑,指腹捻开。细灰褐色,压进纸纹,与他匣中那两样东西是同一路骨料。他没急着取匣,问了一句:“昨夜理架,数出什么了?”

“空了一册。”账房先生偏开脸,“观棋前日来坐过,教我月底前别让旧册在架上留空位,省得对账时被人说出闲话。我数了一遭,”他顿了顿,把话头咽回去半截,“就少了一册。”

顾砚舟没有追问是哪一册。他只看账房先生那只手:话说到一半时往上衣怀口按了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垂落。昨夜遭了贼,清晨若真寻不见要紧东西,纵是积年老吏,指尖也该有三分虚,这人没有。他的胸口比平日微鼓,秋衫宽,不留意看不出来,可他进门放布包时先护了一下再弯腰。鼓出来的那一点,约莫是一册线装本的厚薄。

架顶那个位次,夜客进去之前就已经不是他验过的那一本了。观棋的话在前,账房的手在后,一句“别留空位”把架腾成该腾的样子,把那本“该被取走的”留在原处。真册此刻压在谁怀里,他不说,顾也不问。真册既在,连带着那张原条一起贴着那人胸口的体温;封皮推到桌上,是一步自保的台阶。

账房先生走时,把封皮留在了桌上。

门关上,顾砚舟才从床底铜匣里取出干灰与蜡壳。北驿封皮平摊在窗下光里,比颜色、捻颗粒、燎焦蜡,北地松脂的苦香泛开来,与旧册页底拈出的蜡壳同源;封泥同井台干灰骨料一致,色差半度。底质合处过半,是近日压出来的真物。北驿这条线,从“等一枚样本”走到了“人已到过墙外”。

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回原处,没有收匣。抬眼望出去,旧档房后门夹道口的晨光里,蹲着个庄丁在柴垛边劈柴,一斧一斧,劈得极匀。那位置恰好能望见账房后窗半扇。新添的人,昨天还没有。

顾砚舟收回目光,指尖落在钓本页角那枚灰指印上,轻轻按了按,像在量一道纹路的深浅。夜客留下记认而归,分明认出了饵却不碰,饵里的字,对方读懂了,只是不接。可他又在账房里带走了那册“该被带走的”,说明那边要的东西已经到手,正要拿回去交差。缺页册在账房怀里、原条在账房怀里、钓本在他窗下、北驿的封皮在他桌上干透了印泥。四下里各安其位,只等月底对账日那天,看谁先沉不住气,把怀里藏着的东西亮到台面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