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3章 井在墙先(2 / 2)重听剑鸣首页

石伯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说:“别查了。”

这三个字落得很平地,却像一块石头扔进静水里。

“你是个聪明孩子。”石伯收回目光,重新端起药碗,低头吹了吹,“查不动的。有些事,到我这儿就得断了。”他把那角纸往里掖了掖,“今儿这话,是老头子多嘴了。”

顾砚舟没接话。

他想过怎么对质,拿档册、拿年份、拿那枚旧印。石伯这处口子明明有缝,再撬一撬也许就开了。但他没动。他把拿起的柴火搁回原处,站起身,笑了笑:“石伯,我逗您说话呢。您歇着,药凉了再喝。”

他出门时,石伯没有拦。

顾砚舟沿来路走回廊下,脑子却转着方才那些话。井院重排、井在墙先、枕下粗纸的笔锋,还有那句“查不动的”。石伯分明话里有半句没说出来。他从柴房拐过去,绕了半圈,又折回偏房院墙外。

院门虚掩着。他刚要推门,听见里头有人声。

是她的声音。很轻,却很清楚:“药碗是满的,粥没动。就看了这么会儿?”

顾砚舟站在原地。脚步声是从井台那边来的,那人停在门槛外停下,没进屋。他隔着门缝看进去,正看见那道青布衫的身影立在门槛外,微微弯腰朝屋里张望。她低头扫了一眼门口的泥地,没抬脚跨进去。

回身时,两个人正好撞了个对面。她手里挎着篮,篮底空空,没什么药材。

“顾公子走错了?”她挑了下眉,“这院子,方才您不是出来过么?”

顾砚舟没答,目光在她鞋上停了一下。鞋底干净,连干泥都没沾多少。偏房到镇上,来回二十里路,雨后土路还没干透,真去一趟镇上,鞋底不该是这个样子。她根本没走远,顶多到庄门外转了一圈就折返了。

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,倒也不躲,只是笑了笑:“镇上的引子铺子还没开门,我早回了。”弯腰提起门槛边那把柴刀,“倒是公子您,往后有话,不如当着石伯的面说。”

顾砚舟看着她走回偏房尽头自己那间屋,再没回头。那道门槛外面的泥地上有一片印子,边角已经干了大半,是半个窄鞋的轮廓。跟他前几日在井台边看见的是同一只鞋,同一个深浅。

昨夜换房的人。那人要把两味药碾碎了才肯入账,不然药渣里不会留下辨不出的碎末。

她看得见他插线,却没把线掐断。这印子是留给他的,是留一线窗,不是示警。

入夜,顾砚舟坐回案前,把那几页庄仆册又翻了一遍。册上记着井院簿子曾被人续过三日,页角的墨色浓淡不对,显然是重录的。他前世扫过一眼,那三日进出记录全空,像被人特意抹了。

石伯不想删的人。石伯更像一个替山的人扛着事儿,闭嘴背了这许多年的活,背到那句“到我这就要断了”。他不替自己守,他替旁人守。那人是谁,能让石伯连死都咽下去半个字,又守着一口先于院墙存在的井。

顾砚舟合上册子,窗外月色落在案角,冷得像霜。他想起观棋手里那方旧印,又想起石伯今日掖回枕下的那角粗纸。纸上那写法,那是师父的笔迹。而那头一回,石伯说老庄主进庄时什么都没问过,说这话的时辰,分明就在师父把那东西压进井里的年头前后。石伯认得那口井里的东西,认得那张纸上的字,甚至比顾自己更早见过师父的旧笔。顾砚舟吹灭灯,屋里暗下来,只剩心口一个念头凉凉地反复落着:石伯守的不是一口枯井,是一条路。那条路绕过井底,还不知通到谁跟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