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偏房院里的药炉先醒了。
顾砚舟踏进院门时,青布衫女子正蹲在炉前添柴,听见脚步也不回头,只把陶罐里的药汤滤进碗里,拿另一只碗扣上,又往旁边的矮几放了一碟粥。她做这些事的手势极稳,像是闭着眼也能走完。直起身,她朝屋里努了努嘴:“石伯醒了,药趁温。”顿了一下又补:“银子不够,我去趟镇上,午后回。”
午后。他把她的话在心里说了两遍。
她挎着篮出院门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到拐角就没了。顾砚舟站在廊下,看她确实走过了门房那道矮墙,才转身推门进去。
屋里一股药渣混着旧木头的气味。石伯半靠在床头,听见动静睁开眼,目光落在他手上那碗药汤上,没说话。
“石伯。”顾砚舟把碗放在床边,顺手把桌角的柴火往炉边拢了拢,“柴房卸点换到西墙根了,天冷,离您这儿近些。”
石伯没接话,盯着那摞柴火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西墙根那地方,原先不堆柴。”
顾砚舟手一顿,等着下文。
“我来这庄子那年,西墙根还是土坡。”石伯端起药碗,转着碗沿,“后来庄上重排院墙,才把那一圈围进来。”他低头喝一口药,像是随口,“这院子,也是那会儿才有的。”
顾砚舟心里算了算。重排院墙若在石伯入庄之后,那口井的砖土就比老庄主压匣早得多。井不是被选中的藏物处。
“井呢?”他顺着话头问,“井也是那会儿打的?”
石伯放下碗,擦擦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平,像是无意,又像什么都明白。
“井?”石伯的声音低了些,“我来时,井就在那儿了。”他指指窗外的老槐,“我头一天到庄上,井台边那棵槐树就比现在还粗一圈。院墙是围着它起的,不是先有的院墙才挖的井。”
“那井……”
“井里没什么。”石伯截断他,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井里那东西,落下去多少年,潮气都渗透了。老庄主当年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像被药气呛了一下,咳嗽起来。顾砚舟要扶他,被他摆手挡开。等咳嗽平息,石伯靠在枕上,闭着眼,像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老庄主当年,”他睁开眼,“什么都没问过。”
这话不对。顾砚舟把药碗往桌角推了推,替他掖了掖被角,动作没停,话也没停:“石伯,匣子的事……”
“前儿你没问完。”
石伯的目光慢慢移到枕边。顾砚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枕下压着一角黄旧的粗纸,露出的边上有一行墨迹。那笔锋他认得。收笔处往回带,只有师父一个人这么写。那行字被折了大半,只露出几个字尾,像一封写了一半又没寄出的信。
顾砚舟的手顿住了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的叶子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