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2章 匣底沉(1 / 2)重听剑鸣首页

顾砚舟端着药碗走到偏房门前时,先闻到的是药气。浓,且杂。

他识得大半,黄芪、当归、川芎,都是账册上记过的常例。可今日这碗里多了一丝苦凉,像白芷,又带点辛窜的味子,不是石伯惯用的方子。

他没急着进门,先扫了眼廊下倒扣的药渣。湿漉漉堆在瓦片上,颜色偏深,其中两味碾得碎,辨不分明,只看出不是库房上月进的那批。

有人在昨夜给石伯换过方子。这人还不想让账面上看出来。

屋里闷潮,被褥压在石伯身上,厚得有些过了。顾砚舟放下药碗,先探了探石伯的额头,不烫,可指腹贴上去那片刻,触到一层腻汗,连枕巾都是潮的。他偏头看了看窗,窗缝糊得严严实实,没透一丝风。这样的捂法,没病也捂出病来。

他扶着石伯的后颈,将人稍稍垫高,把人往枕侧拢了拢,伸手去够床头那碗温水。

指头刚碰到碗沿,石伯的眼睛睁开了。

那双眼睛浑浊得很,盯了他足有两息,才慢慢聚起一点光。

“少庄主。”石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茬,“……什么时辰了?”

“申时过半。”顾砚舟把水递到他嘴边,托着碗底看他喝了两口,“石伯您睡了一整天,药都凉了两回。我让人热了第三遍。”

石伯略略动了下头,算作点头。他喝了水,嗓子润开些,目光落在顾砚舟袖口沾的几点柴灰上:“少庄主……这是从柴院来?”

“前院的卸点改了。”顾砚舟拿巾子替他擦了擦嘴角,话头随意得很,“从前柴车走后门,绕得太远,我让改走前院侧门,省两条腿的功夫。往后偏房这边的柴火,也从那边过。”

石伯听罢没接话。沉默了好一阵。

外头不知哪房的鸡叫了一声,隔着几道墙送进来,闷闷的。顾砚舟也不催,起身去把药碗里的药汁又搅了搅,听着石伯在身后窸窸窣窣地动。

“……侧门那边,”石伯忽然哑着嗓子道,“靠着井台吧?”

顾砚舟手没停,背对着应了声:“近些年走的车少,井台那一片都干了,草都长齐了。”

“干了好。”石伯的声音更低了些,像是自言自语,“那口井下头的东西,本来就不该久留。”

顾砚舟的手顿住了。他端着碗转身,石伯却没在看他,浑浊的目光越过他肩头,落在窗外那一角天色上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
那口井。那座嵌在井壁里的龛。顾砚舟在原处站了片刻,把药碗搁到床头矮几上,没急着接话。这个时候,石伯的话头刚从最深处浮上来,他若追得太紧,这根线会断。

他压低了声音:“师父从前……常从那井里打水么?”

石伯的神色动了动,带着一点意外,又像是打量他。好半晌,老人才缓声道:“老庄主……进庄那年,那匣子就在井底了。压了多年,潮气渗上来,底下镇着的东西,连土都染了。”他咳了两声,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,“匣子底下的土,潮了就渗,渗了,就干了。没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