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12章 匣底沉(2 / 2)重听剑鸣首页

顾砚舟心里转过一念:井龛里他看到的那层青砂土,与案角的取样同色同质,他一直以为是有人事后抹去痕迹留下的。可石伯这话的意思分明是,那层土根本是陶匣长年压在井底、潮气反复渗出又干涸后结成的自然遗痕。那不是“有人在场”的证据,是“匣子曾经在那里压了很多年”的印记。

他轻轻呼出口气。那案角的青砂土,从头到尾都没被人抹过。他拿反了方向。

“匣子?”顾砚舟顺着话头接了一句,语气里带一点晚辈的好奇,不轻不重。

石伯嘴唇翕动,像要说什么。

“……药放凉了,药性就走了。”

一把清泠泠的声音从门口递进来。青布衫女子端着半簸箕药渣站在门槛外,说话间已经跨进屋,把药渣搁到墙角,伸手探了探他搁在矮几上那碗药,“这碗是头煎,该趁温喝。少庄主头回照看,不晓得分寸,不怪您。”

话说得不软不硬,把他堵了个严实。

顾砚舟退开半步,笑了笑:“刚要喂。”心里却清亮得很:她来得不早不晚,单挑在石伯嘴边的那个“匣”字将要落地的当口进来。寻常端药的人不会站在门槛外头等话头,这分明是候着缝隙往屋里插的。

青布衫女子却不见急,低下身去替石伯掖被角,又用布巾垫着碗沿递到他唇边,一勺一勺喂起来,动作熟极。石伯喝了几口,眼皮又沉了下去。

她涮碗的时候背过身去,顾砚舟目光平扫过床榻,石伯枕头底下,压着一角粗纸。

那纸色发黄,边角有折痕,明显是从大张纸上撕下来的,不是药方尺幅,也不像账簿。他眼皮一跳,却没动。屋里三个人,他的目光落在哪、停了多久,都有人在看。

他收住视线,道:“那就有劳多照看了。”

出门时他脚步没停,走到门槛边,青布衫女子果然没跟出来送。只在他跨过门槛那一下,她在门内轻声道:“后日要要换引子,得去镇上抓,少庄主不用记挂。”

顾砚舟脚步未顿,点了下头,步子照常往院外走。走了十几步,那句话才在脑子里转过第二遍。

换引子,要去镇上抓,这是告诉他后日偏房没人盯着药炉,石伯也会醒。你若要再问什么,那是你的窗口。她把门留了一道缝,没关死。这话明面上是“不用记挂”,底下的意思是“你真要记挂,后日来”。

黄昏时他独坐旧档房,把那本翻旧了的庄仆册摊开,就着天光一页页找。石伯的名字在很靠前的位置,入庄年月写得清楚,字迹已经褪得发灰。

他拿指尖比对着那一行的下一栏,“分派当差”四个字后面跟着的批注很简短:随老庄主入庄,先守外库,后调井院。

随老庄主入庄。那比自己记忆中师父亲自下井压匣的年份,还要早上三年。

顾砚舟慢慢合上旧册,指腹压在封皮那道旧折痕上。石伯不是后来才被卷进来的管家杂役,他是和那只陶匣前后脚进庄的人。

这件事,大概整个庄里如今只剩石伯自己还说得清了。

他吹熄灯,窗外夜色里,偏房那头的屋脊隐在暗处。枕下那角粗纸、碗里那味药材、留给他那扇后日的窗。他头一回觉得,偏房里那张病榻上躺着的人,认识师父的日子,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长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