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花爆了一下，顾砚舟把那张庚申驿程抄页重新铺平。腊月初八那一格的纸面已经磨出一层毛，是他这几个夜里反复用指尖压过的。他数过，驿骑不误，那辆车进庄门也就在三五日间。前世记忆里，腊月初八前后井线的动静会彻底变样，他说不清那是结果还是起因，只知道一件事：在那之前，井底的东西必须启出来看一眼。
他吹灯时，心里那张谱已经定完。明日正午前，三件事要同时落地：柴薪换个卸点，药炉换个时辰，替手照例要在二更后才来。任何一件单拎出来，都是庄里翻不出水花的日子。
早账房还没开，石伯偏房的炊烟也没起来。顾砚舟立在旧档房那排黑漆柜前，把上月压在卷底的侧院柴棚修葺条子抽出，在名下添了一行字：今日拨柴工半日，柴薪改卸前院柴房。侧院柴棚遇雨渗漏是早就记过的旧事，他做的只是把这页翻出来，让改卸点这事有了个站得住的来由。搁笔，凉茶压了一口。
他绕到后门想看看柴垛，门扇虚掩着，缝里正见一个窄影卸下柴捆，蹲身码齐。靛青短褐，肩头压痕厚得发亮，起身时鞋底朝这边亮了一瞬。那鞋窄、旧，外掌的磨损斜向脚跟，颜色深亮，是长年担重物磨出来的死纹。与册里记的那双窄鞋尺寸，分毫不差。
窄影忽然回头。隔着几捆干柴，目光正撞上他的。顾砚舟手里账册没动，脸上也没躲，一个翻账的人往窗外看，是顶平常的事。窄影停了一瞬，弯腰把柴捆往垛心推了推，像没看见一样，扛着空担走了。风里飘来半句嘟囔：“今儿怎么改前头卸了……”顾砚舟在门内站了一会儿，认下了这人的步态与作息。送柴的窄鞋人，每晚提手的配套，今天起不会再进侧院。
午前他提两服药包进了石伯偏房。青布衫女子蹲在灶前吹火，见他进来没起身，目光从纸包上一掠而过。他把药包搁在桌上：“昨夜的方子歇了，午后换这帖。大夫说现煎现滚，火不能断，得守足半个时辰。”
她站起来接药，答得利落：“午后我守着。”
利落得有几分过了。顾砚舟记下她话前那极短的一个停，脸上没露，只把药包往桌心推了推。榻上石伯翻了个身，含糊开口：“几时了……后半夜那井绳，响了三声，停一停，又三声……”
顾砚舟应得平平：“井绳收进棚里了，后窗进风，您听岔了。”
石伯合着眼，嘴角却平了一下，快得像没有。倒药的哗啦声停了一瞬。她背身涮药罐，没接话，像是也在等石伯那口气续上。石伯却睡沉了。顾砚舟出门时，她正在廊下收鞋，动作比平日慢半拍。那双鞋底朝着墙根，他不看也知道，那是踩过井台水又晾干的纹路。她没有留他说话，也没有让他走，就只是收鞋，像在等他选。他选择不问。门在身后合拢，他走了两步，瞥见偏房那扇窗不知何时推开了一隙，窄缝正对井台方向，药汽从缝里滚滚漫出。他心里把对这个人“井网一环”的定论划掉，改写成了另一行：有自己的账本，暂不站队。
日头过午，偏房窗缝里那道药汽始终没断。顾砚舟从旧档房后门出来，手里提着档房录井的册子，脚步顺着柴垛阴影走，到井台边时四下无人。柴工今日不来侧院，她守着药炉一步走不开，提手最早要二更才来。三个条件同时落定，空当自己合上了口子。
他蹲身，右手头一回搭上井沿。青石冰凉，一层薄霜在指腹底下化成水。此前他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，手不碰这井沿，怕留痕，怕被人拿住话柄。今天他把它解了，没有余地再去想第三遍。左臂探下枯藤，拨开井壁覆着的旧土，露出那个他摸索过三回的口子。
龛是空的。首先于眼告诉他这个。指尖触到的地方没有陶器的棱角，没有封蜡的圆钝，只剩一层被压平、带细纹的土，四四方方，像一样东西在此搁了许久、又被人平平整整取走之后的座印。他摸过座印四边，指腹扫出几粒硬砂，捻起来对着井口漏下的光一看，深青带赭，青砂土，与当初案角那撮同色同质。龛沿内侧还压着一道浅而直的刮痕，延伸的方向朝着偏房后墙那一侧收。移走它的人要么是她，要么是趁她被调开的那个空子动的手。顾砚舟没有立刻抽手，把龛底整个摸了一遍，在座印最里侧的土缝里碰着一角硬纸。纸埋得极深，像当初塞在匣底被压牢的，取匣的人没顾上它。他小心抽搐。纸不大，对折过，潮气浸得软塌，边口参差，是撕下来的。
他收纸入怀，把浮土拨回原样，盖住座印。起身拂掉膝上霜土，原路退回旧档房，进门时故意在门内泥地上留了半个湿鞋印，鞋纹朝外，像有人从此处出去过。他自己绕了石板，一路没回头。
夜里闩上门，他把那张潮纸展在灯下。纸色发黄，帘纹细密。他从贴身衣襟里取出旧日收存的师幅残纸，将两张并到一处，指尖顺着边茬一过，纸毛咬合，严丝合缝。是同一张纸的上下两段，中间隔着空。他心里那本旧档忽然翻到了另一页：师父旧册里被撕走的那页缺档、陆观澜压下的“霉蚀”，与井底这张残纸，撕口同源。当初撕它的人想藏的，恐怕不是一笔账。
他翻过残纸再看，纸背压着一道折痕，居中，先反折一道，再收两边。他认得这个折法。师父生前包信笺，总爱先在中腰反折这么一道。这道痕在纸上的年头，比他自己那条命还长。他慢慢将两张纸叠齐，贴身收好。陶匣不在原处了。可匣底压着师父旧纸撕下的一角，又被稳稳塞回龛底土下，像一封特意留给他、等着他哪天伸手来取的信。只是那封信如今只有半截话，后半截还装在被人连夜端走的匣子里，不知正往谁的手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