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旧档房的窗纸还蒙着一层青灰。顾砚舟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案角:半截残字的拓片,墨线未干;旧驿封皮的描样,骑缝缺口正对着那道竖笔;第三样不过巴掌大一张纸,上头记着昨夜门阶前量定的鞋印,鞋头窄瘦,后掌稍宽,整只比他脚上常穿的旧靴短约半寸。
他看了一阵,把三样依次收进贴身册页。门外送柴的伙计正卸担,他提声招呼,说趁早去村西对浙东纸那批入库的账。由头是前几日翻档时露过口风,不新鲜,没人多问。
从偏房后墙绕出去,阴沟口的石板还湿着。昨夜替手退走的脚印到石板边便断了,青苔让夜露泡软,边沿有两处塌陷,是鞋底蹭掉的。顾砚舟蹲下用指腹贴了贴,潮泥的腥气里带着沟底淤味。他没有急着追,起身先把蹲痕用鞋底碾散,把踩歪的枯草顺回原样,才循沟沿往草窠深处寻。
脚印断得很刁,三五步就借石板、草窠、墙根掩一次,白天不留意,谁也看不出有人走过。可夜露打过的草叶翻着白背,土路上鞋尖的深痕一浅一深,断在哪、续在哪,都有定数。他一路跟出二十余步,转过偏房后墙的矮弯,脚印在老槐树下汇进一片踩实的场地。
顾砚舟停在场地边,没有踏上去。
场地不大,东边一棵老槐,裸根嵌着碎瓦;靠南的土埂踩得发亮,细看是条经年走人的径,直通井台那一头。他绕到槐根旁的干地蹲下,小心掀开覆面的枯草,又原样拢回。草底叠着好几层旧印:最底一层嵌进老泥,色暗,让雨水压过,少说十几日前踩的;中层浮着干灰,崩土硬结,五六日前;最上这层挨着新泥,鞋头窄瘦,与他册页里记的尺寸分毫不差。槐根边的碎瓦踢散又聚拢,聚拢又被踢散,没个十天半个月,在这废场子里走不出这种熟路。
不是一两夜的事。他心下了然,又顺着东南角一条细径看出去。草茎倒伏,踩痕直直伸向旧档房后门外的柴垛。他走了十几步,一抬头认出那侧墙正是自己白日翻档坐的案桌背面,中间只隔一扇没上锁的木板门。
井网铺到了他白天的脚底下。他脊背微微一紧,没再往前探,原路退回老槐边,正要绕向矮墙,西头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快不慢,走惯夜路的人才有的笃定。顾砚舟没有拔足远跑,临时踩出的退路比留下的痕迹更难收拾。他侧身滑进槐根与瓦堆后的矮墙影里,贴住墙根,呼吸压到最低。来人穿着灰布短靴,靴口扎着,正是昨夜的替手。日光下比月色里真切:中等身量,手臂粗,两肩微斜,像常年弯腰做活的人。他手里托着一只小簸箕,进场先不急着扫,站在场心把四面看了一遍,檐角、槐根、瓦堆,逐样过目,才朝井台那头的通道口去。
到通道边他蹲下,捻起阶沿灰土里一小块浅凹的浮土,凑近看土色。那是顾砚舟方才蹲出来的残痕,经他提前碾散,早不成形。替手指腹把浮土抹匀,添两把干灰盖了,起身将踢散的碎瓦复位,又顺场地边缘把浮叶拢了一遍,动作熟极,显然做过不止一次。
顾砚舟在墙影里一动不动。这人白天也巡线。晨间这趟,是夜里那趟的收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