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9章 到天亮,再去看那道脚印(2 / 2)重听剑鸣首页

他没有深究,取出一张裁好的薄纸,就着灯焰,将残字拓了半形下来,折成二指宽的一条,夹进随身那册薄薄的贴身册页里。

夜饭过后,顾砚舟从墙角拎出一卷麻绳,又取了柄短凿,往井台去。他没避人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起落得清清楚楚,走到井沿时还故意把凿子在井圈上磕了一下,铁器碰青石的脆响顺着夜风传出老远。他蹲下身,掀开井口的石板,麻绳在掌心里绕了两圈,探头往井底看了半晌,又把石板原样覆了回去。覆板时他刻意没抹平缝里的灰土,留出一道刚被翻动过的毛边,像是有人正要下去,又临时改了主意。

他退到柴垛后头。月光冷,柴垛的影子压得又长又黑,恰好把他整个人吞进去。他右膝着地,左手压在身侧一块半截青砖上,掌心的凿子贴着砖缝,没发出一丝声响。

二更过了一刻,井台北侧的老槐上夜鸟扑棱两下翅膀。提手来了。

他从院墙阴影里走出来,步幅很小,落脚却稳,一身暗色短打,右手依然拢在袖子里,整个上身向右微微倾着,只有左臂露在外面。他先在井台边蹲了半晌,偏头听了听井里的动静,随后伸出左手,反掌压上井沿的浮土。指侧一触、反掌下压、由右向左一压一拖、掌心碾半圈、起深收浅。顾砚舟在柴垛暗处看着那串动作,眼都没眨。和案角抹痕同一个路数,和上回他在暗处看见的同一只手。

替手压完了土,起身往偏房方向退。退到后墙阴沟边时停了停,像是在听里头的动静,随即一矮身,顺着沟沿消失了。

顾砚舟没有动。他等的是另一个人。

又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,偏房东侧那条窄夹弄口现出一道青灰色的人影。果然是她。青布衫的女子走得不快,落脚却很轻,几乎没有声息,直朝井台方向来。她行到离井沿三步远的地方停住,侧身立着,脸朝着井口那一片地,既不往侧院顾砚舟的门的方向看,也不朝替手退走的后墙跟。她在那里站了许久,久到月光从她肩头挪到脚边。随后她极其缓慢地转了个角度,视线在柴垛这边掠过一瞬,又收回去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

顾砚舟的指节在砖缝里微微收紧。她看见他了。她不但看见了,还一眼就认出这垛后面藏的是活人。可她既不走近,也不出声,只把身子又朝井沿转了半分,把自己摆成一个守井口的位置。她守的是这口井,从始至终近侧院一步都不曾靠近。

她在原地候到那阵风过去,退回了夹弄里。青布衫的身影消失在窄巷深处时,顾砚舟才从柴垛后站起来。他绕过井台往侧院走,走到自己门前的石阶前,忽然停住。阶前的干砌石缝里,有一道脚印。鞋头窄瘦,压出来的泥痕还是软的,带着水光。印子是新的,从偏房后墙那道阴沟口绕过来,到他台阶前停了片刻,没有推门的痕迹,又折返回去了。

那行脚印落步的方式很轻,但起脚时前掌碾得比常人重,和他在井台边盯着看了一整个二更的是同一个受力的路子。不是偏房里那女子留下的,她的鞋没那么窄。他蹲在自家门前,借着薄薄的月光将那道泥印量了又量。转了他两回壶的人走的也是这条线,观棋说过,那是替手配套的另一个人。

他直起身,手伸进衣襟,压了压贴身册页里新夹进去的那半截残字。井口没人真正下去过,土是原土,物是原物。可他要的那两样本事,已经都攥在手里了,一个是字的走向,一个是脚印的来处。他吹了灯,在黑暗里躺下,窗外那口井的井圈压着一层薄月色。到天亮,他得去阴沟口看看那些脚印到底能追到哪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