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握着册沿的手心泛起凉意。石伯的余光始终守着这边,此刻头也不抬,只像自言自语般添了一句:“老眼昏花,翻了半天,怕是把页翻岔了。”
顾砚舟听得懂。这话是在往回收:东西是您少庄主自己看见的,我可没递给您什么。两人隔着一卷旧册,谁都没捅破那层薄纸。
他正要合册,视线忽然被归还栏尾行的一处墨迹牵住。那栏里没有“陆观澜”三个字,也没有领用的名,只填着一个字。笔画沉着直落,骨肉分明,没有姓氏,没有名讳,像某人惯常的简写。
“观。”
顾砚舟认得这个字。他见过观棋递茶时指腹抹过托盘边角的水痕,见过三更守灵时那人半阖着眼、被烛火在墙上投出的侧影;观棋教他习过字,点画勾挑最重中锋直落,笔势如刀削斧凿。此刻这一个字几乎要从纸上跳起来,戳进他眼里。
是谁借走偏厢钥匙让陆观澜落单,又是谁签下这个孤字替他还回?陆观澜借的钥匙,何以落进“观”字手里?两个方向,他一个都还未能定论。
他缓缓将视线收回,册沿捏在指间,心头转得飞快,面上却只添了两分倦色。册页合拢前,顾砚舟指腹沿页边轻轻一抹,一个内折的小角压进纸沿,不细看发现不了。他把簿册合上,放回书架原位。那道折痕埋在纸页深处,等下一个翻开它的人。
刚走到门口,石伯沙哑的声音从册堆后响起:“少庄主,那旧棉袍的事,您还没对上头说吧?”
顾砚舟背脊微僵,脚步没停:“还没到说的时候。”顿了顿,“石伯在库房多少年了?”
“四十年。”
“四十年的眼光,看得出那箱子里的旧册动过没动过。您若看得出却不说破,自有您的难处,我不为难您。”
石伯没接话。沉默在身后格外空旷,顾砚舟一步跨出里间。
观棋仍靠在柱旁。日影斜得厉害,把他的身形拉得又薄又长。
“少庄主,查得可顺?”
顾砚舟抬眼,声音平平:“顺。石伯的账记得仔细。”他掌心里还压着那道微凉的余痕,话说得稳,面上也稳。
“那就好。”观棋嘴角动了动,“师兄那边还等您回话呢。”
顾砚舟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余光扫过观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指节干净,指腹没有沾到一点旧册的灰。这人也一直没离开过外间,近在咫尺,却摸不到里间那张摊开的券。他并不知道归还栏里那个字,正与他自己的名字同出一辙。
往祠堂走的路上,西边日光把两人的影子并排拖在青砖地上,一长一短,错落生分。
“少庄主,”观棋在后头又追了一步,“明儿偏厢要开窗透气,您去看吗?”
顾砚舟没有回头:“再说。”
偏厢那两刻的谜、归还栏上孤零零一个“观”字,还有石伯那句“四十年”里的深意,他什么都没问出来,却什么都问出来了。旧档过道里,修井的木架还横在那儿,日影继续斜下去,三日之约的沙漏,没有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