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章 借券尾上,一个孤规字(1 / 2)重听剑鸣首页

午后日头斜过旧档值房的檐角,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瘦长的影子。顾砚舟站在门槛前停了停,观棋跟在他半步后,也停了。

“少庄主?”观棋问了一声,不高不低,像寻常随从提醒主子看路。

顾砚舟没回头,目光扫过外间那排灰扑扑的格架:“石伯在里间?”

“在。方才我进来时,见他正归置册子。”

“你就在这等着。”顾砚舟往小门走,“库房规矩多,外人进去,回头石伯又该念叨我坏了章法。”

观棋应了个“是”,真就一步没动,只靠在门边柱子旁,垂着手,像一截被日头晒蔫的木头。可顾砚舟知道他在看,他跨门时余光扫见,那一缕目光轻得像指甲大的纸屑落在水面上,不留神根本察觉不到。

顾砚舟故意不让他跟进去,就是要他摸不到券。章尾那道“观”字,才能砸出最深的疑影。

小门后是条窄过道,能通里间。过道尽头堆着几根修井用的旧木架,桁条上沾着干透的泥浆,旁边一堆新翻的黄土,黄得刺眼,脚印乱糟糟,枯井停得急。三日之约的倒计时,正在午后的日影里一寸一寸缩短。

顾砚舟把横在当路的桁条往边上推了推,收回目光,推开里间木门。

门轴一声钝响。潮气里漫出旧纸的霉味,混着桐油与樟木的涩气。石伯站在高脚案台前,面前摊着半本簿册。他听见响动并不抬头,先在案边湿布上反复擦手,擦净了,才直起腰来:“少庄主来了。是为那箱子来的?”

顾砚舟微怔,脸上没露。石伯叠好湿布搭回铜盆沿,絮叨道:“师兄前晌捎话过来,说箱子已归了库,要我把遗物册子与祠堂的旧编目对一对,就怕封存时漏了什么。”

说得随意。顾砚舟心里却起了警觉:陆观澜刚压下缺页,转头就让石伯对旧编目?他是在给“霉蚀”的说法收尾,还是故意放一道门,等自己来钻?

“我不是来拿遗物的。”顾砚舟开口,声音放得很稳,“昨夜守灵想起一桩事。师父生前叠衣有老规矩,冬天大衫领子朝里收,死衽压活衽,那是行军时候的习惯。可昨儿开箱点那件旧棉袍,领子是朝外叠的。”

石伯翻册的手一顿,悬住。

“封存入祠那日,是您归置的箱子。”顾砚舟看着那只悬住的手,“我想翻翻当日的封存细目。”

石伯慢慢把手落回册页,没立刻答话,只走到西墙齐顶的柜前,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,拣出一支黄铜的,捅进锁孔。锁舌一磕,柜门开了道缝。他抽出一本封皮泛黄的簿子,纸边卷着,年岁久了。

“封存细目在这里。”石伯将簿子搁上案台,翻开,指腹先在纸面压了压,“那日进出库房、领还钥匙的时辰,都记在值事册里。”

他翻过数页,指腹停在其中一处。顾砚舟低眼看去,正是师父遗物入祠那页。案台上方的窗漏下一道光,照亮那页墨迹,折痕明显,纸面起了毛,深浅不一的压痕叠了不知多少回。这不是新翻开的页,这是被人翻熟了的旧阅。石伯不是临到这刻才找到它,是早就等着他来翻。

顾砚舟心口一紧,抬眼想去看石伯的脸。石伯却低着头,指腹在细目上缓缓移动,嘴里念叨:“旧棉袍……旧棉袍……您坐,我慢慢找。”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。

顾砚舟没问出口,只顺着那道光往下看。目光在借出栏与归还栏之间定住。

值事册记得明白:偏厢钥匙,卯时末借出,归还是常例迟了约两刻。正厢钥匙原就在陆观澜手里,他根本用不着偏厢那一把,偏挑了封存清点最要紧的时段去借,又让它晚归。这本册子把他那段时间钉成了一段无人作证的空白。他不是“可能动手”,而是“有条件动手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