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5章 那日只说是关窗(1 / 2)重听剑鸣首页

晨雾没散透,瓦檐还滴着隔夜的潮水。顾砚舟沿祠堂西墙根走,绕了半圈,从旧档值房窗外过。窗纸灰蒙蒙的,他借弯腰掸靴面的工夫,视线从纸缝里探进去,案头那本借券册仍插在一摞旧簿之间,页沿那道极细的折角,还在。

没人动过。或者动过,又照原样放回来了。

他直起身,袖口里那半张烧残的纸条贴着腕骨,像一片不敢惊动的灰。

偏厢门大敞,窗扇也卸了撑木支起来,晨光斜切进门,在青砖地上划出半尺金。霉味混着灰土气扑面,却不重。他一步踏进去,先觉得不对,太干了。潮卷搭在石台窗沿上,观棋正挽着袖子把一沓压平的册子翻面,见他进来,没回头,声音从册子后头传来:“少庄主来得正好。天一放晴,这半厢旧册都该见见风。”

“前几天连阴,你搬过潮气?”顾砚舟嘴上随口问,目光却从石台看到墙角。两口旧樟木箱、一方石台、一口合严的旧书柜,摆得整齐,太整齐了。窗台下的木柜边沿没有雨逼的痕,石台角落没有积灰的死角。他伸手搭上一本旧册,指腹擦过纸背,纸是干的、凉的,没有连阴天该有的滞涩。

连阴将尽不过两日,偏厢不像锁了半月,倒像有人赶在开门前进屋擦过一遍。

观棋没答他前一句,只说:“旧册离了潮才好翻。”他抽出底下一册,抖了抖风,忽然道,“少庄主,借券的事我耳风里听了一星半点。偏厢这两刻,您想问就问,反正库房和偏厢的锁都在石伯一人手里。”

这话递得也太直。顾砚舟听出观棋在拿石伯抛底,他要查偏厢,头一个该防的守着钥匙的人。观棋这话是提醒,也是试他查得多深。

他没接,门外青布衫角一闪,陆观澜进来了,臂弯里挽一卷旧布,像专程来搭手的。看见顾砚舟,脚下没停,只点了点头:“晒卷?”

“嗯。”观棋应得轻快,“陆叔也来了。”

三个人各占一角。陆观澜把一沓发软的旧册摊开,用那块旧布垫着压平,动作匀稳。顾砚舟的目光没动,话头换了个方向:“陆叔,前几日进祠封存,偏厢的钥匙是您借的?”

陆观澜手上一顿,随即继续压册子:“是。”

“卯末借出,归晚约两刻。”顾砚舟抖开手里那卷潮纸,“那天正赶遗物入祠、阖庄都走不开,您怎么偏挑那个时辰来偏厢?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观棋手底的活儿没停。

陆观澜叠好那卷布:“那日来关窗。前一夜落雨,西墙这扇窗没合严,我怕雨水扫进来打湿旧档,便借了钥匙过来。”

话音落得很稳,甚至补了句:“窗都合严实了才走。”

顾砚舟把那卷册子搭上窗沿,指尖点了点窗框:“陆叔,这窗子的插销我今早开的时候卡得紧,得用指甲顶进去才别得开。您说那夜来关窗,窗是虚掩的,插销没落,雨水怎么没扫进来?窗台外沿的青苔是干的,连逼水的痕都没有。”他偏过头,“那夜到底落没落到西墙?”

话一出口,就不像闲谈了。陆观澜放下那卷布,抬眼看他:“少庄主是在查我?”

“我在查那两刻。”顾砚舟不避。“值事册上记得分明,阖庄走不开的时辰里,您来关了一扇没进雨水的窗。”

陆观澜没立刻答。他看了顾砚舟片刻,那目光里没有羞恼,倒像是把一句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,换了个更圆的说法:“那你教我怎么说。”他声音平下来,“我借了钥匙来清灰。封存前几日偏厢漏过雨,我差人归置过一遍,怕落灰浸了那些旧册子。那两刻,我在这屋里擦案抹柜,没干别的。”

这一套话比方才的圆。圆得太干净了,干净得反常。顾砚舟目光从陆观澜脸上移开,慢慢掠过窗台、石台、木柜,擦案抹柜的人,不会把窗台上沿那排旧册码得如此齐整,齐得像没沾过尘土的手特意摆出来的。

观棋站在窗边光柱里,手里攥着一卷刚搭上去的册子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没敢松透:“陆叔费心了。偏厢这屋潮,前些日子石伯也说该清灰的。”

“石伯说该清灰?”顾砚舟偏过头,“你连偏厢的事都问过石伯了?”

观棋一愣:“前日取卷时顺口说的……”

顾砚舟没再追。他收手认了这一局:“陆叔费心,我领了。”停了一下,“不过这屋里的东西,到底是不是师父入祠前的原样,我想亲眼见一见,免得对不上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