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翻看过这箱里的东西,又照自己的意思填了回去。
指头探到箱底一本黄皮册子时,他停了。那是师父常年收在书案下的旧册,纸捻穿线,专记往来要紧条目。顾砚舟翻开,拇指从纸捻根部压过。捻线处纸毛根根立起,断口发白,还没被压伏过。指腹蹭上去,能感到纸纤维里未干透的韧劲。
这一页是刚撕下来的。不会早于师父闭眼那日。
他没有合上册子,连呼吸都没乱,只把断口朝陆观澜的方向偏了偏:“师兄,册尾像少了一页。这里原先记的是什么?”
祠堂里静得能听清烛芯燃烧的细响。陆观澜俯身,目光在新茬上落了一息,直起腰,语气松散得像揭过一粒灰:“收档收得急,潮气咬了纸,管事怕霉烂透了整本,抽掉坏页是老例。”他提笔记下,念出来,“旧册一函,霉蚀,抽页存名。其余无缺。”
顾砚舟站在原地,看着师兄落笔。纸毛挺立,断口新鲜,任谁用指腹蹭一下都分得出不是霉烂。陆观澜管了多年旧档,会看不出?他不是看不出,是不想看出。这一笔“霉蚀”,把有人撬过遗物箱的事,轻轻按进了陈年灰里。
顾砚舟合上册子,没有追问,只听见心口有什么东西落了地。箱子在他之前已经被人打开过,这就是第二个实证。而那半张袖中残纸,黄脆纸色、纸捻穿线的细孔,与这册中缺页的纸身像了个七八分。像,却还差一环,那一环此刻握不实。
他继续往下清点,指尖碰到箱底一件硬物,抽出来,是一只黄泥封口的粗陶匣子。封泥泛着青灰色,掺着细砂,湿气早干透了,泥壳却硬得像铁。
这种青砂泥只出自一个地方:后院那口枯井的井底。师父生前说过,庄上修井用的就是这种掺砂青泥,压潮气最得力。
顾砚舟心跳猛地一沉。这只匣子不在他熟悉的师父旧物里,陆观澜的簿子上也没录过它的名字。它像一枚硬塞进遗物箱的棋子,把昨夜他死死按住的那口枯井,往师父遗物这条线上拽。他叫停修井,却没能叫停这只藏在箱底的匣子。他把匣子放回原处,用旧棉袍盖上,像什么都没碰过。
清点在册上落了最后一笔。陆观澜合上簿子,没再看箱子一眼:“东西封回库房前,你还有一炷香在祠堂。若记起什么疏漏,随时来寻我。”他转身走出门槛,留了一句话在空堂里晃,“这箱里的缺页,我替你记了霉蚀。往后旁人问起,你也只能记得是霉蚀。”
顾砚舟目送那道白影消失在廊角。师兄这步退路给得不明不白,是早知道有人动过箱,还是顺手替自己留后手,他看不透。但他听明白了那句潜台词:缺页这条线,从今日起,不能让第三个人从账上查出来。
他转身时,观棋正站在门侧阴影里,怀里还抱着那盆清水。两人对视一瞬,观棋放下盆,声音低得怕惊了梁上灰:“那册子缺的那页,你认得是什么?”
顾砚舟不答反问:“你想从我这儿听见什么?”
观棋笑了一声,笑意却没到眼底:“我想听你打算先查谁。我在灵堂里还没坐热,就把自己押到你这头了。你要查的那只手,别让我押错。”
祠堂外的日头爬到白帏顶上,投进门槛的光缩成窄窄一道。顾砚舟负手看着供案上的乌木箱,心里有了三张面孔:管库房钥匙的陆观澜,归置封存的石伯,还有眼前这个递水的观棋。能为师父收拣遗物的人不多,能对上这缺页的人更少。
他要查的问句,已从“我是不是凶手”,换成了“谁比我先知道箱子里有什么”。那只先于他摸箱的手,必定比谁都清楚,箱子里少掉的那一页写着什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