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2章 守灵夜,他伸手探进香炉(2 / 2)重听剑鸣首页

“你从前不是信这些的人。”

“从前也没人往我头上扣弑师的罪名。”顾砚舟回得坦然,抬起眼,“如今我是什么处境,师兄清楚。井里真要刨出什么来,那东西是好是坏,都先算在我头上。我不敢赌,也赌不起。”

陆观澜看着他,目光里的人像是被这句话说动了几分。他斟酌片刻,放缓了语气:“你也不必太多心。明早祠堂要开箱清点师父遗物,你要是惦记什么旧物,趁早去前厅那边跟管事的说一声,晚了怕是要按册子封存了。”

他说这话时,观棋在门槛边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梦呓了句什么。陆观澜便没再往下说,只起身整了整袍摆:“你守你的灵,我便不扰你了。夜里冷,别坐穿堂风。”他提灯笼掀帘走了,脚步声踏过院里的石板,一路远去。

灵堂里重新静下来。烛花啪地爆开一声,顾砚舟才觉出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被汗浸透了。袖口那半张纸贴着腕骨,带着炉温,像一片极薄的刀片。他没敢立刻看,先续了香,跪回蒲团,把灵前那一排烛台依次剔亮。等做完这一圈,他才重新蹲到炉边,借着拨灰的姿势,把那半张纸从袖缝中慢慢抽出来。

纸上的墨迹被火燎得发黄,却还能看清。蝇头小楷,是师父惯用的笔迹,二十年,他闭着眼也认得。纸头一行完整的字,写着他的名字,砚舟。再往下,半行字被火咬成焦壳,断口处蜷着黑褐的脆边,余下的字一个也辨不出了。火舌是从下往上烧的,能烧到正好断在第二行中间,像是烧到一半,被灰压灭的。

灰压灭的,还是有人抽走的?他翻过纸片,另一面贴着炉壁,烤出一道深褐的烙印,边缘露出一角很淡的朱砂印残痕,只剩一缕弧尖,像从什么整印上切下来的一角。师父为人写信从不钤印。这半枚印,师父自己大约都不知道。

顾砚舟盯着那角朱痕,指头在纸边上慢慢碾过。这半张纸只是信头的部分,那后半截写了什么,或许在另一处还藏着半张残页,或许这世上再找不到第二张。正想着,身后忽然有人开口。

“师叔。”

顾砚舟手一僵,纸片差点落进炉灰里。他侧过头,观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坐在矮凳上揉眼睛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混:“您方才伸手在炉灰里拢了半天,是给太师父烧纸吧?炉里那么暗,当心被香灰烫着。”

他话音平平的,说完又打了个呵欠,缩回凳子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顾砚舟看着他,袖中的纸片被重新压实,压进那层孝布夹缝里,贴着腕骨,一跳一跳的。

“嗯。”他听见自己平和地应了一声,“烧纸。”

观棋没再说话,头一歪,像是重新睡了过去。可是顾砚舟看见,他垂在膝侧的那只手,指腹一直压在膝根上,指节微微泛白,分明是个清醒人的力道。窗外更鼓敲过,夜风把门帘掀起一绺来。顾砚舟盯着观棋那张半明半暗的脸,忽然觉出,这一夜,到此时才算真正开始。

后半夜,门口帘子又被挑起一角。一个小厮捉着灯笼进来,垂着眼,说管事吩听了,灵前香炉换新灰,旧的端去后院焚了。顾砚舟合着眼在蒲团上,像跪得昏沉,听着那小厮把铜香炉端起,炉灰在灯笼底下扬起一小片白,磕在门槛上,铛的一声。和他前世听见的一模一样。小厮换上一尊新炉,添香退了出去。观棋起身让了让,又坐回去,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顾砚舟脸上扫过。顾砚舟没动一一他知道那尊旧炉正被端往后院,知道有人要趁夜把炉灰倒干净。只是这一次,灰里最要紧的那一点东西,已经贴在他腕骨上,随他心跳,一跳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