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堂一静。
陆观澜看着他,目光沉了沉。片刻后叹出一口长气,语气里带了点纵容的无奈:师弟,你这又是何苦。师兄自然信你……
我不信。角落里不知谁喊了一声,他昨夜最后一个见的师父!他要跑了呢!
顾砚舟低头掸了掸膝上的灰,我跑什么。师父养我十五年,我这条命是他从雪地里捡回来的。我要真想跑,昨夜就跑了,何必今早跪在这儿。他顿了顿,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底,再说,师兄方才说了,庄里上下都乱了分寸。我要是这时候撂挑子走了,师父身后这点事,谁来收场?
这话堵得满堂人哑口无言。堂角的烛花哔剥一响,陆观澜盯着他看了好一阵,忽然抬手,揉了揉眉心。
他抬手的瞬间,顾砚舟余光瞥见供桌桌脚压着一角纸。纸上是师父的字,写到一半的最后一竖拖得很长,笔尖的墨枯了,像是写到此处便再没能提起来。
他移开目光,没有再看。
陆观澜终于点头,声音沉缓,三日。师兄替你把日子定下,三天后的此时,还在这灵堂,师弟给大家一个交代。他转头吩咐,语气温和得像在护着一个不懂事的弟弟,观棋,你这几日跟着少庄主,寸步不离。端茶倒水,替师兄照应周全。
一个灰衣年轻人应声出列,垂手立到顾砚舟身侧。
顾砚舟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。寸步不离,名为照应,实为看守。他要的松动,陆观澜给了一半,又用一根绳子拴了回去。
他没说什么,朝棺木深深拜了一拜,转身往堂外走去。身后陆观澜的声音追出来,依旧是那副温沉沙哑的嗓子:师弟,师父最疼你。他若泉下有知,定不愿看你走上歪路。
顾砚舟脚步一顿。
他想起上一世听到这句话时,自己正被人按着塞进后院那间屋子。门板合拢,外头落锁的声音清脆。而现在他站在灵堂外的石阶上,春日的风灌进孝衣,凉意贴着后背往上爬。他活着走出来了。
阶下立着个黝黑的汉子,肩头搭着半截铁锹,见了他忙凑上来,压低声音:少庄主,那口枯井……老爷生前定了这几日动工翻修,如今老爷走了,底下人不敢做主,想问工期是挪是停?
顾砚舟垂着眼,看着脚尖前一道砖缝。他记得很清楚,上一世这口井在他被关进后院那几天里照常翻修了,等他从那间屋子被抬出来时,井口已经砌了新砖,井底的淤泥一概清空,填了石灰。
停了。他说,师父生前最惦记那口井,如今他尸骨未寒,动土冲撞了出殡的日子,不吉利。
汉子一愣,挠了挠头,像是没料到他会提这一茬,应了声小的明白,扛着铁锹转身去了。
顾砚舟立在阶上,背后灵堂里的哭灵声又断断续续响起来。陆观澜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他背上,又缓缓移开。他望着那汉子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手上的孝布被风掀起一角。
他记得那口枯井底下有什么,这是他上辈子到死都没能再看一眼的东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