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非凡从九层以下爬回矿区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他沿着斜井往上挪了三百零七级台阶,左手腕磨得发麻,指甲缝里全是黑色岩屑。那片有十二具铠甲的空地已经在身后消失,回头看去,只剩一面普通的岩壁。可他记得那副胸口沾着污血的铠甲,也记得剑柄上那八个字。
归墟之下,无生还者。
他没有去找赤鸢,而是先拐进第七层最偏的一条旧矿道。铁拐李的工位就在那儿,靠着一块裂开的火山玻璃,旁边放着一只缺口豁得像牙齿的黑碗。
铁拐李是矿区里最老的矿奴,来了三十多年。三十年前,他从矿车上摔下来,脊椎砸坏,自此只能弯着腰走。矿区给他留了一根铁杖,铁杖用久了,拐尖磨成了斜面,因此人们叫他铁拐李。
王非凡蹲下时,老人正用半颗火髓丸蘸水往嘴里送。那点水浑得发红,碗底还沉着火灵灰。老人听见脚步,抬头比了个手势,意思是问他来做什么。
王非凡伸出食指,在地上的灰里写了一个字。
铁拐李手一松,黑碗落地。水洒出去一半,火灵灰被烫得一声,冒出一缕细烟。
老人没有去捡碗。他盯着那个字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,像一块埋在灰里的炭被人拨开。
他用手指写:别问。
王非凡又写:归墟。
铁拐李的指尖停在半空,过了很久才落下。
别问,别说,别找。那是让九狱裂开的东西。
王非凡把九层以下见到的字,一笔一画写给他看:十二人守此万载。它的根在九狱之外。
铁拐李往后缩,背脊撞上木板,木板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的手按在胸口,呼吸短了三次,牙齿在嘴里轻轻碰响。
那十二个,不是这一辈的。他写得很慢,是我爷爷辈的爷爷的爷爷。听我爷爷说,他们的灵魂,给归墟当了一辈子肉。
王非凡看着那行字,想起空地上十二具没有尸骨的铠甲。铠甲里没有人,仿佛人的一生只剩下一层锈和一句刻在铁上的话。
铁拐李继续写:归墟不是神。归墟是网。九狱是被网兜住的东西。归墟在网外头,每隔一段时间收一次网。
多久?
老人抬眼看他,眼神沉得像矿道尽头的暗金熔池。
一千年。
王非凡丹田里的暗金星辰猛地一跳,震得小腹发疼。赤焰城老巷的青瓦在他脑中闪过一瞬,母亲伸手接檐水,父亲在火铜器铺里敲着器物,叮叮两声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